那是一年冬。
“阿姐,爹爹不是说过,这件绛色襢衣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旧物,不许我们私下触碰么?”
“哎呀,怕什么,爹爹北上营商,路途遥远,没那么快回益州的。”
“可是……”少年语气里仍存有几分担心。
“别可是了,你看。”少女挥舞着宽阔的袖子,在原地转了个圈,翻飞的衣摆宛若湖面层层荡起的涟漪,她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我穿起来的样子怎么样?”
冬天的冷风夹着雪粒呼呼吹来,直将少年稚嫩的面颊都冻出了两大块红晕。他看着自家阿姐,眼睛却比盆中跃动的碳火还要明亮。
少年咧嘴一笑,由衷说道:“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少女走到少年身旁坐下,双腿交替着上下晃动,“也真是奇怪,这明明就是件样式简单,颜色素净的普通衣服,不知怎的,看见它的第一眼起,我竟莫名的有种……很奇怪,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阿姐这么早就在心里打这件衣服的注意了。”少年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哎!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呐!”
少女屈指往他额头上一弹,“好啊,你敢这么打趣我。”
少年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叫痛。
他痛就痛吧,她是一点都不会心疼的。
少女皱皱鼻子,哼哼说:“谁让你刚刚指桑骂槐说我是贼了。”
“我可没有指桑骂槐,我是光明正大说的。”
“好啊!你还敢说!”
少女作势又要弹他额头。
少年连连后退几步,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阿姐,我不该说你是贼的。”
“还说!”
“啊!”
少年最终还是逃不过少女的第二记弹指神功。
不过,即使额头都被弹得红了一块,少年也不生气,他仍旧甜甜地笑着,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说:“阿姐,我真喜欢跟你待在一块儿。”
少女搓了搓手臂,有些嫌弃地说:“你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了,也不觉得肉麻。”
“可我就是喜欢阿姐啊!”少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喜欢阿姐,我想跟阿姐永永远远在一起。”
少女想了一想,“那……万一有天我成婚了呢?”
“成婚?”少年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等我及笄以后,再过个两三年,爹爹也要给我物色人家了。到时候,我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夫家,咱们自然也不能像现在这么天天待在一起了。”
“那阿姐就不可以不成婚么?”
“就算我不成婚,你也总算是要成的呀。”
“既然阿姐可以不成婚,那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成呢?”
他们的对话好像是在绕口令,绕来绕去,把少女都绕晕了。
少女微微皱眉,说:“好吧,那咱们就一起不成婚吧。”
“真的?”少年喜出望外。
“真的。”
其实,她年纪还太小,成婚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她丝毫不知道这个词背后到底蕴含了什么样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个词身上到底有着多重的分量。
少女重新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眼下天气严寒,外头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正觉百般聊赖之际,忽然,她想起件有趣的事。
少女把手伸向少年,“小满,我们来跳舞吧!”
“跳舞?”
“是啊,你忘啦?上回我们到坊市去玩儿的时候,恰巧碰见一队西域胡商途经益州。那会儿刚好是中午,他们吃过了饭,便在地上铺好毡毯,敲着皮鼓翩然起舞来。”少女笑着说:“后面,有个胡人见我们在那儿一直站着看,还主动上前送了只胡桃壳雕刻的小鸟给我呢。”
“噢……”经少女这么一说,少年倒是也想起来了,只是他却表现得兴致缺缺,“那些个胡人个个长得鼻高目深,怪模怪样,我本来都不想在那儿看的,是阿姐一直拉着我不放。”
“人家明明长得很好看,哪里怪模怪样了。”
“我看不出哪里好看。”
“就那个,戴着蕃帽,穿着石青色衣衫,坐在最里头的胡女,她就长得很好看!不仅头发卷卷的,眼睛还是蓝色的。”
“不好看。”
任少女描述得再天花乱坠都好,少年仍旧是那副油盐不进、兴致缺缺的样子。
少女这下也懒得跟他废话那么多了,她环抱手臂,直接撂下一句话,“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跳舞?”
少年知道这是阿姐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他如果胆敢说一个不字……
那么,他的下场绝对,绝对,绝对会很惨。
识时务者为俊杰,少年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马上、不带任何一点犹豫地说:“要!”
少女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重新把手伸向他,“那来吧。”
少年无奈,只好也回握住了他阿姐的手。
只是接下来……
“阿姐,你这个步子跳错了,不是这样的,应该要这样……”
“阿姐,你姿势太僵硬了,要放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