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白光陡然一变。

大片的红如同喷出的血雾一般，从屏幕里涌出来，映照着316的脸，将他平静的脸染成一片猩红。

这时男人瞳孔骤缩，那双在无数次战斗中都不曾退缩过的眼睛里，此刻倒映出一种超越理解的东西，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拽，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如纸，双眼骤缩成两个小黑点，然后迅速扩散，变得空洞而巨大。他的双手从座椅扶手上抬起，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两下，像是溺水的人在试图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118那边，听着耳麦里“滋滋”的电流声，什么都听不清，可代表316的语音频道一直在闪着绿光，说明刚刚316一直在说话。男人紧皱眉头，手指反复调整频率，试图捕捉到一丝清晰的声音。

“队长?队长，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正当118准备再次呼叫时，代表316的语音频道绿光停止闪烁，几乎同一瞬间，与316飞船的连接中断了。

118面前的操控台上，代表组长的指挥权标志从灰色的“316”跳转到“118”头顶。

指挥权自动转移。

只有在原指挥者确认死亡，或完全失联超过系统判定阈值时，才会发生这种转移。

118盯着那个跳到自己头顶的标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没有变化，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些，男人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名为悲伤的沉默在众人心中静静流淌。

118最先整理好情绪，他结合刚刚的杂音，以及连接中断的现状，迅速分析出316刚刚想说的话。

“全体注意。”

118的声音通过小组频道传出，平稳，有力，听不出任何异样。

“立即关闭一切外部探查手段，雷达、音频接收、探测发射器全部关闭，静默返航。”

其余人会合后得到命令，一一照做。

当暗影一行人路过这片区域时，最初并没有在意这架悬浮的飞船，虽然飞船内仍有生命活动，但飞船上的电子设备都已经损坏，连压力平衡装置都报废了，这种情况下，内部人员要么因窒息，要么因压力失衡，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当他们通过屏幕看见飞船侧边的学院标志时，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学院派出的侦察人员。

当暗影操纵机甲将这架报废飞船拖回红色飞船时，宋昳正在品尝属下从流动星际交易站买来的甜点。

男人面前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有的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糖衣，有的点缀着金箔和花瓣，有的在灯光下呈现出宝石般的光泽。

宋昳显然已经尝过了大部分，那些甜品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明显对味道不满意。

只有手里这份还稍微过得去。那是一份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深色糕点，表面有些粗糙，带着微微的焦香。

宋昳靠在沙发上，两名属下站在他身后和身侧，一个为他梳头发，一个为他捏腿。他捏着手里那块甜点，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男人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点着，显然心情不错。

看到暗影带了一个人进来，宋昳扫了那人一眼，虽然看不见脸，却觉得有点熟悉。

那人被丢到宋昳脚边时，宋昳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316?

这人实力不弱，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地上的男人，双眼涣散地大睁着，脸上维持着清醒时最后一秒的惊恐表情，双手还在无意识地向上抓着。

宋昳站起身，那两名为他梳头捏腿的属下规矩地退到一边。他将手里的空碟放到桌上，走近316.

只见宋昳右手向前一伸，操纵魔气直接对316使用搜魂。

从宋昳掌心涌出的魔气，化成无数缕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钻进316的七窍。

宋昳微微眯起眼睛，316的记忆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快速翻阅着，寻找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就在宋昳搜查得差不多，准备收回手时，他发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

“难道是……”宋昳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心中想着，宋昳吐出一口气，那面魂幡便出现在316头顶，而后魂幡旗身一抖，一股吸力直直地罩向316.

316此时虽然毫无还手之力，精神已经失常，刚刚又经历了宋昳的搜魂术，整个人彻底痴傻，但本身实力还在。

虽然316脑子里没有反抗的心思，但体内的精神力还在无意识地挣扎着，在抗拒消亡。

宋昳皱了皱眉。

他蹲下身，红袍的衣摆流淌在地面上，像是一摊凝固的血。男人的发梢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身后的暗心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宋昳的发尾轻轻托起，避免那墨黑的长发沾染尘埃。

宋昳伸出左手，从316的右腋窝穿过，扣住男人左肩，将瘫软的人从地上拉起来，半靠在自己身上。316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抵在宋昳的肩窝里。

只见宋昳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状，轻轻点在316眉心。

他感觉到指尖下，316的皮肤微微发烫，那是精神力在无意识运转时产生的热量。宋昳嘴唇翕动，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从他唇间流出。

引魂术。

宋昳的指尖下，316眉心处的皮肤开始微微发亮。那光芒从皮肤深处透出来，先是浅淡的雾气似的白，然后越来越深，变成一种近乎琥珀的暖色。宋昳的手指缓缓向后拉动，像是在从泥沼中拔出什么东西。

316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是秋风吹过树梢，而后颤抖加剧，四肢都开始抽搐。

宋昳的右手越拉越远。

最后猛地一拽。

在316完全活着的情况下，他的魂魄就这样被宋昳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魂魄离体后，316原本还在空中徒劳挥舞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垂在身侧。双眼也渐渐合上，面上那维持了不知多久的惊恐表情终于松弛，变成一片空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宋昳肩头。

此时魂幡开始剧烈抖动，幡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却无法将316的魂魄吸入其中。男人的魂魄就静静地飘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团模糊的白色光影。

宋昳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拎着“316”的衣领，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

他的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衣领时，“316”突然动了。

那双刚才还无力垂着的手臂，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速度抬了起来，猛地将宋昳抱住。那力量极大，大到宋昳的骨头都被箍得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因为“316”的动作，宋昳眉头一皱，却没有挣开。

然后，“316”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此刻完全变了。

原本深棕色的瞳孔被挤到了眼球的边缘，几乎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弧线。而在眼球的正中央，一种金色的、竖立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才有的瞳孔，从眼球后方缓慢地、艰难地转动到眼眶正中的位置。

此时那金色竖瞳在疯狂地颤抖，像是在辨认，在确认，在寻找什么。而当那双眼睛终于聚焦在面前人身上时，颤抖突然停止了。

“316”嘴唇动了动，开口：

“主人……”

那声音沙哑、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主人……主人……”“316”一遍一遍重复着，每一声都在发颤。

他的双臂紧紧环住宋昳，掌心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的额头抵在宋昳肩头，整个人因为激动不自觉地颤抖着。

宋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听着男人哽咽失语的声音，宋昳轻叹一声。许多话不必说出口，两人都明白其中含义。他拍了拍“316”绷紧的肩，温声道：

“小墨，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