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这才搁下朱笔,抬眼看向他。地上的人脊背绷得僵直,肩头微微发颤,明显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与惶急。
“陛下,澧江烹俘之事,臣是迫不得已!”
李处耘抬起头,眼圈通红,不等赵匡胤发问,便急着自辩,“那几人是朗州派来的监军,平日虐杀士卒、食人心肝,本就死有余辜。臣杀他们,一则泄降卒之愤,替陛下收拢人心。
二则震骇朗州守军,为的是少折损些将士性命!反倒是慕容,治军素来宽纵,部下沿途扰民、酗酒滋事,他一概姑息,才有荆门、白湖接连生事。臣身为都监,总不能坐视军纪败坏……”
他越说越急,在他想来,陛下取探病,定然是信了慕容延钊的说辞,此刻再不辩白,便再无机会。
赵匡胤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开口,“你以为,他在朕面前说你坏话了?”
李处耘一怔,咬着唇没作声。
“他的自辩折,还有跟朕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提你的不是。”赵匡胤往椅背上一靠。
“朕今日去,只聊了聊荆湖战后的安置,聊了聊当年的旧交情。自始至终,他没说你一句坏话。”
李处耘猛地抬头,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只剩错愕。他预备了一肚子辩解的话,此刻全卡在喉咙里。他认准了慕容延钊会借机攻讦,唯独没算到,对方半句坏话都没说。
“出征之前,朕怎么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赵匡胤的声音沉了几分。
“朕说你性子太刚,行事太苛,军务上是长处,人情上是短处。此番南下,要多学慕容延钊的持重,待人宽仁些,凡事多和主帅商议。你当时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案面,“从襄州杀商贩,到荆门鞭小校,再到白湖杖亲兵,一路南下,你跟他的嫌隙越积越深,最后闹到互相参劾,满朝皆知。李处耘,朕派你去做都监,是让你襄助主帅、肃正军纪,不是让你跟主帅对着干的。”
“臣……臣有负陛下栽培。”李处耘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可心底仍不甘。
沉默片刻,他还是开了口,带着怆然与心伤。
“只是……臣想不通……这种事本在军中常见,何至于御史台、谏院轮番上阵,连起居院都下场了。臣追随陛下多年,从陈桥驿到如今,鞍前马后,从无二心。如今竟要被这般群起而攻……”
李处耘的话意思很明白,没有陛下默许,言官怎敢咬住潜邸心腹不放。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身为臣子,即便知道自己是被君上拿来立规矩的棋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直说,只能把矛盾往同僚身上引。而现在,他没办法,只能问了出来。
赵匡胤沉默了,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眼前忽然晃过许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李处耘还年轻,跟着他在军中,事事冲在最前,机敏果决,是他最得力的臂膀。
“陈桥兵变那年,朕最放心不下的,是汴梁的家眷。”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旧事重提的怅然。
“旁人朕都信不过,特意派你带人回府,守着一家老小。你是朕的心腹,是可以托家的人。这份信任,到今天也没变。”
李处耘肩膀一颤,头埋得更低,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可朕还是放任了那些弹章,没有拦。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臣不该任由军中传出食人之名,此事一旦传开,日后王师出征,各地必会拼死抵抗,耽误统一大业……”
赵匡胤摇了摇头:“不止。”
“乱世里,吃人不是新鲜事。秦宗权的盐尸,沧州的宰杀务,孙儒的淮南军……哪一次不是尸骨如山,人活得不像人?”
他站起身,走到李处耘面前,垂眸俯视着他,“可那是乱世。现在朕坐了天下,建了大宋,就不能再留着这种野蛮陋习。朕要建的,是一个尊礼守法的国家,是一个新的世界。”
“以前朕管不了,现在朕是皇帝,就要把这规矩扳过来。往后宋军出征,不许再用人肉充军粮,不许再以食人立威。王师要有王师的样子,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宋的军队是来安民的,不是来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