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英华会不会止步于现在的官职,永远活在张冠李戴的阴影之下?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佳兴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为孩子的母亲?
还有牙婆那儿瞧见的瘦弱女孩,如今又是否像个物件儿一样,被自己的父亲推来推去?
无论有无学识、有无金钱地位,女子总是这样的苦,好像这一生就是来受苦的。
世道像是猎人设下陷阱,诱饵悬吊其上,猎弓指着背后,哄着,逼着,威胁着,让猎物“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凭什么……”杨满枝抬起头,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次又一次地问道:“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眼前只有被声响惊动的鱼儿荡起层层涟漪。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沈砚耕那晚说的话——升任右骁卫中郎将,褚高是他的下属。
是啊,在规则内,即便是他们口中不可一世的世子,也只能屈居崭露头角的靖安侯之下。
位置是空的。谁能坐上去,谁就说了算。
那为什么不能是女子呢?
如果一个女子没办法撼动规则的改变,那十个女子呢?一百个呢?
身为太子党的沈明齐犯了错,但只要太子一日不倒,就没有人会追究到底。
因为他们是一体的。男人们天然就是同气连枝。
既然他们抱成了团,女子为什么不行?
女子,也能做到。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杨满枝就无法只是坐在河边哭泣。她蹒跚着从桥底爬出来,站起身。被悲伤填满的胸口出现裂隙,似乎迸溅出一点火花,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熊熊燃烧起来。
心脏剧烈的跳动,让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湖面还是那样的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提起裙摆,转身朝着沈府的方向奔去。
马车慢慢悠悠地消失在长街的转角,沈砚耕站在沈府门口,怔怔地望着成王离开的方向。
见他在原地发愣,沈十走上前开口提醒:“侯爷怎么了?”
“成王开得条件太重,”目光没有从长街尽头挪开,沈砚耕轻声说道:“想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沈十试探地问道:“现在成王风头正盛,两党之间更是暗流涌动,侯爷一定要选择成王吗?”
“我没得选。”沈砚耕抬眉,深吸一口气,转头说道:“回去吧,对了把佳敏叫来书房,她先前有事跟我说。”
沈十看着他的表情,算不上沉重,便知道他心中已有计策,应声道:“好。”
等待的间隙,沈砚耕坐在书案前,抽过一张信纸,提笔开始书写。
回京几日,他已经为杨满枝寻好了丹青画师,虽说画技不是京城第一等,但为人平和耐心,最擅长应付顽皮的学生。
想起杨满枝的简笔画,他不自觉露出笑来,心想着找个时间将那画裱起来,挂在——他停笔抬头,四处打量,最终选定了刀架上的位置。
“‘名画’配‘宝剑’,甚好。”
人影经过窗外,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沈砚耕放下笔,抬头说道:“来了——满枝?”
他从未先过早上开开心心出去的人,再回来会是这样一幅模样。裙摆沾了泥点子,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连眼睛也哭肿了。沈砚耕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心一下慌乱到了极点。
“沈砚耕,”杨满枝站在门口,背着光却还是能看清脸上的泪花,她哽咽着说道:“我不和你成亲了。”
匆忙走出来的沈砚耕,碰到书案边的书籍,哗啦一声,书籍散落满地,他踩上去,跨步来到杨满枝身边问道:“你,你怎么了?”
抽动的鼻翼,皱起的眉头,杨满枝强忍着泪水,再次重申:“无论先前的赌约无论谁输谁赢,我都不嫁了。”
意识到她的认真,沈砚耕手足无措地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假装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一味地问:“是谁欺负你了?”
“你听不懂吗?”杨满枝抬头冲他高声喊道:“我要换赌注,我不要嫁给你!”
“别说了!”沈砚耕闭了闭眼试图逃避杨满枝的话语,他后退一步撞上书案,手攥着桌沿,像是要把桌子捏碎。
“沈砚耕……”他的反应出乎杨满枝的意料,她慌乱的伸出手想要去扶他,沈砚耕却抬头看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哀求:
“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