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时的人缘一向不好。
她不够伶俐,不会跟人沟通,更不擅长当一个场合的润滑剂,相反,她在人群中扮演的是空气制冷剂的角色。
冷场的次数多了,她就不再执着于跟谁建立亲密的关系,只是沉默地、迟钝地完成每一个任务,与每个人刻意地保持距离。
对一个患有言语障碍的人来说,这是最舒适,也最安全的做法。
但温宁时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夏梦说的那个舞蹈比赛,恰巧是她为数不多有些印象的事。
初中那年,她第一次参加省级的比赛就得了第一,第二名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不过还没有现在这么盛势凌人,只个输了比赛会扑到妈妈怀里哭鼻子的少女。
之所以对这场比赛印象深刻,还有别的原因。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比赛,赛前林秀容很谨慎的帮她收拾好了东西、陪她坐高铁去了京市,到了赛场才发现舞鞋落在了出租车上。
当时正值高峰期,路况很堵,出租车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林秀容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只好让老师陪她先进场。
舞蹈老师紧急给她借了一双鞋,穿在脚上有些小,整个脚丫都被勒的弓起来,像是座弯弯的桥。
还五分钟就要上台,林秀容面如土色的赶过来,说联系不上司机,温宁时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还有舞蹈老师忐忑的双眼,没有说话。
两人似乎生怕她退缩,安抚了她好一阵,林秀容为她擦去额头着急的汗液,让她想想那些每个不停歇的日夜。
温宁时没想过退赛,她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被目送着上了台,她深吸一口气,不断的调整着起跳姿势。
音乐开始,灯光骤亮,为了分散评委在她脚下的注意力,她只能减少触地面积,不停地垫脚、起跳。
她感受到脚尖被细密的麻渗透,钢针一样的疼痛刺入每一根脚趾,却只能死死的抓地,快速的旋转,趁着每一次落地时喘息。
眼前很模糊,疼痛侵袭大脑,让她没时间关注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只能机械地、拼命地跳好每一个动作。
一首天鹅之梦不过五分钟,她却好像过得比练舞的九年还要长。
直到做出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她才重重的落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温宁时依然得了第一,舞蹈老师和林秀容都没有料到,她们给她的目标,也就只是获得名次,留下个赛事痕迹。
名次出来之后,林秀容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力道很重,似乎所有的夸奖、激动都包含在里面。
比赛评委席一位资深的老师私下找过她,说她很有天赋,可以跟着她一起学习。
看着林秀容满意的微笑,她也曾真的相信过,自己可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获得更多的鲜花和掌声,成为世界知名的舞者。
爸爸说要送她去英国最好的舞蹈学校,甚至留学的道路都已然铺好,所有人都相信她会前途无量。
只是天鹅之梦才刚刚完成,就和她的家庭一样,碎了一地。
夏梦的话像是魔咒一样,从那天开始温宁时就开始做噩梦,梦到之前刚学舞蹈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她去舞蹈班,那条充满欢笑声的杨康大道突然被黑暗吞噬,天气骤变,电闪雷鸣,嬉笑声化成了每夜女人凄厉的哭喊。
她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就连周沁和唐小禾都来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像是在夜里哭…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反正不悲惨也不可怕。”
唐小禾皱着眉想形容词,“就像是小动物垂死前的挣扎,咬着牙的呜咽…”
周沁听完呸了一声,“什么垂死,不吉利。”看着温宁时茫然的样子,轻抚她的背,“你要是不舒服,我们陪你去趟医院吧?”
温宁时没让她们陪着,周末趁着训练间隙去了趟医院,情况如果再拖,她怕会影响到周沁和唐小禾的睡眠,她们不应该因为自己受到困扰。
京市的心理科这要比青州的大,看起来也更加专业,挂号井井有条,还有专门的护士带路。
温宁时被带到位置上,看向对面坐的中年女人、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简单款的米白色大衣,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
“你可以挑个最喜欢的坐姿。”声音也很温柔。
温宁时一愣,还是端正的坐好。
“我不是你的老师,你不用紧张,一起聊聊天就行。”女医生温和地对她开玩笑,“之前进行过心理测试吗?”
温宁时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直接了当,“想开点稳定情绪的药。”
女医生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平常吃什么?吃多久了?”
温宁时回忆瓶瓶罐罐上的名字:“大概是阿普唑仑、艾司唑仑这些。”
女医生挑眉,“这些药有成瘾性,不能常开。”
“可以多去寻找生活的支点,找到生活中的幸福,有没有兴趣爱好?”
温宁时想了想,“跳舞。”
“其他的呢?听音乐、运动、看电影…?”
看着面前女孩缓缓摇头,女医生沉默了几秒,“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温宁时的眼神有些混沌,像是没听清她的话,直到女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脑子才正常运转起来。
陪伴?自从她开学,林秀容都没有再联系她,似乎是忘了她的存在,生活像是一潭死水,好像就只有陈嘉何的出现,能荡起一些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