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没有与房屋搭建连廊,主仆俩又没带雨具,一时竟困在了这里。
“小姐。”雪念抓着许思玥的手腕,用力抖动,将许思玥手中的一把鱼食全部都进了池塘里,又拉回许思玥的手,说:“一会儿淋湿了,小心风寒。”
许思玥拿帕子擦拭着袖口上的湿处,含笑不语。
雪念歪着头去看黑压压的天:“这天儿怎么突然就变了,刚刚还晴空万里的,转眼便是倾盆大雨。”
“夏天的雨,就是来得随意又痛快。”
许思玥坐在凉亭之中,看着亭外如织的雨幕,仿佛整个世界被雨声隔绝,只剩她一人。
她心念微动。
雨声、水汽、被隔绝的孤立感……
与多年前在沧州的情景何其相似。
那一次,姑母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学堂接她,自己的裤脚全湿了,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念叨:“傻孩子,也不知道躲雨,着了凉可怎么好?”
那时她想,姑母也是娘,段家也是家。
她的鼻头似乎开始酸涩,一股热气缓缓往上面涌。
她以为回到血脉相连、真正的家,会获得更多,此刻却发现那份毫无保留的、下意识的关怀,似乎永远留在了沧州。
她望着雨幕,一句掺杂着哽咽的真心话,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原来……回了家,也还是会淋雨的。”
而许夫人听闻下雨,亲自拿了伞和披风赶来。
她走得急,鬓发被廊下的飘雨打湿也浑然不觉。
就在她看见许思玥的背影,即将踏入凉亭的那一刻,那句“回了家,也还是会淋雨的”话,轻轻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她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
她满怀关切而来,听到的却是女儿如此冷漠绝望的判词。
揪心的疼痛让她唇角微微战栗,这句话比任何疏离顶撞都让她难受。
她明白,这无关叛逆,而是许思玥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也意味着,从回沧州接她回京,自己这个母亲,在女儿心中,从未得到真正的肯定。
她委屈:娘来了啊!
娘正为你而来!
有娘在,你为何还会淋雨?
她没有立即上前。
她在廊下停顿片刻,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整理被雨打湿的鬓发,调整呼吸,放重脚步,装作刚刚抵达的样子,撑开伞,走到许思玥身后,将温暖的披风轻轻裹在女儿身上。
许思玥一惊,迅速收起眼中伤感神色,恢复了平静:“母亲,你怎么来了?”
许夫人没有看她,目光望向亭外的雨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来给你送伞。却好像……还是晚了……”
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心中的那场雨,不止是眼前的暴雨,更是这十五年分别所铸就的、她无法驱散的心理阴霾。
她给的伞,似乎永远慢了一步。
她甚至不确定这把伞,是不是女儿需要的那一把。
想到这里,眼泪急速流下,她强压下的情绪似乎再控制不住,迅速爆发。
她看向许思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伤痛:“玥儿,我亲眼看着你回家,看着你处事周全,看着你恭敬有加……可我就是感觉落不到实处。。”
“玥儿,以前娘对不起你,现在只想好好补偿你,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是不是要像你姑母一样,你才肯信我,肯需要我?”
她的话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绝望的不被认可的母性本能。
许思玥被她罕见的失态镇住了,她清晰地看见许夫人眼中的点点泪光和沉沉痛苦。
这是许夫人第二次在自己面前失态。
第一次是初见那日,许夫人抱着她狠狠哭了一场。
除此以外,许夫人永远都是端庄大度的模样。
她有点不明白,许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此刻,她筑起的高墙突然感受到碰撞。
她无法直视许夫人炙热急切的目光,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就像虚弱无力的辩解:“母亲您与她,是不同的。”
“姑母是我的亲人,您……也是……”
只是,让她信任母亲、需要母亲,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至于具体需要多长时间……
或许是十五年,或许是永远。
很快,许思玥回到了枕溪庐,觅云为她准备好热水泡澡,给她驱寒。
许思玥心情不好,泡澡之后就将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雪念。
她找来一口大箱子,对雪念吩咐:“雪念,我们上京也两个月了,把平时买的那些新奇东西都整理出来装好,我们托表哥找人送回沧州去。”
雪念看着许思玥落寞的神情,心里不好受。
她最是知道小姐的苦,可这种事,小姐自己不松口,根本没法劝。
她无奈应下开始收拾。
而许思玥也坐在桌前,展开两份信笺,分别写上了姑母许崇霞和好友罗伽的名字:
姑母,一别两月,心甚挂念……
才写两行,觅云的敲门声传了进来:“小姐,夫人带着姜汤来看你了,是夫人亲手熬的。”
许思玥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放下,眼神带着一丝纠结。
雪念停下手中动作,轻声试探:“小姐,夫人连着敲咱们两个月的门,我们……今日她特意熬了姜汤,不如……”
许思玥根本没听进去雪念的话,只想到了午后的那场雨,那个目光恳切的母亲,心底还是柔软了两分:“请母亲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