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玥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蹲在院子里扎针,因为手法不对,时常扎出血珠。姑母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只默默把她的手拉过去,轻轻地吹了又吹。
救灾那次,自己积劳成疾,回家后发了高烧,三天三夜不退,姑母就守了三天三夜。许思玥依稀记得,姑母嘴里嘟囔着臭丫头不知死活,手上却一直为她擦汗。
还有母亲带着自己离开沧州那天,姑母送她到官道,笑着说:“去吧,回你的家去。”
马车走出很远,许思玥回头看,姑母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些年,她一直以为姑母支持她学医,是因为她开明,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是她的姑母。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姑母是在害怕。
怕她没有依靠,怕她只能靠自己,怕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不下去。
所以姑母一定要她学会这门手艺,让她无论在哪个家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不卑不亢,抬头挺胸的站着活。
许思玥把信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姑母和沧州,是她的精神原乡,无论她在京城走多远,这个根永远在。
回京以来,许思玥遭受了太多恶意,无一不说她是乡下来的。
这让她时常感觉撕扯割裂。
在沧州,她是被放逐的异乡人,在京城,她又是乡下来的许小姐。
姑母却告诉她,两个都是她,不必割舍任何一个。
这让许思玥终于找到了内心的平衡点。
雪念也湿了眼眶,她无父无母,当初若不是段夫人买她进府照顾小姐,她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段夫人是她的贵人,小姐也是她的贵人。
能跟着小姐,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哭过之后,许思玥擦干眼泪,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泛黄的手稿,用粗线装订着,封面上写着:女子病症杂录。那是她从跟着姑父表哥出诊时,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一页一页翻看过后,许思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无论自己遇到什么困境,自己还有退路,还有选择。
许思玥铺开一张纸,给姑母写回信。
写写停停,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许思玥才将回信写好,认真叠好放进信封。
她仰头活动着自己的颈骨,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秋日的凉意吹了进来,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繁华热闹。
她想起沧州的夜晚,没有这么多灯,但天上的星星很亮,姑母坐在摇椅里纳凉,她在旁边翻书。
她忽然很想念沧州。
但她明白,都过去了。
姑母说得对,她是许家的女儿,她属于京城。
她有母亲要护,有姐姐要疼,有该挣的东西要争。
她也知道,沧州永远是她的根。那里的风、那里的土、那里的人,已经长成了她的一部分,谁也无法将它们剥离。
灯芯跳了跳,光影晃动。
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吹灭烛台,她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沧州,姑母在院子里纳凉,她在旁边翻书。
星星很亮,风很轻。
许思瑾的伤口不深,很快就结痂了。
姐妹俩选了个好日子,出门买了东西回来,不止有给蒋岑的贺礼,还有一些日常所需。
枕溪庐。
桌上摊着几匹崭新的布料,许思瑾摩挲着边缘,道:“这料子真不错,颜色也好,母亲一定喜欢。玥儿,你眼光真好。”
许思玥坐在一旁,看着那藕荷色的稠布,含笑不语。
许思瑾又拿起一匹间蓝色的细布,道:“用这个给雪念元双她们也做一身,算是你的一点心意。”
许思玥点头:“姐姐说的是。”
雪念笑着接话:“我们怎么都行。倒是小姐,您爱洁净,凡事又亲历亲为,每次动手做事之后总要换洗。不如这次小姐多做几身家常衣裳,专门用于换洗。”
她指着那匹细布,说:“这样的就好,素净耐洗。”
“还真是!”
许思瑾抚掌:“雪念这丫头,想得果然周到。”
大家都说,学医之人最爱洁净,许思玥大抵也是如此。
许思玥笑着应下。
几人正说笑间,枕溪庐院门砰地被撞开。
元双跌跌撞撞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不好了!五小姐把七小姐堵在长廊上了!”
许思玥猛地站起。
自从知道冬姨娘有孕,许思玥就安排侍女轮流注意冬姨娘院子的动向,并嘱咐有任何不寻常的事,立刻来报。
她知道许思卉自从能跛着走路开始,就每日去大厨房熬药。
问就是自己要多多活动筋骨,来大厨房熬自己的汤药,也算锻炼。
但许思玥知道,她熬的,从来都是冬姨娘的坐胎药。
“冬姨娘呢?”
元双一愣:“冬……冬姨娘?奴婢没看见她……”
许思玥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吩咐雪念:“你快去她院中看看,冬姨娘在哪儿!”
雪念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许思玥心跳加速,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她坐不住,对许思瑾说:“姐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冬姨娘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