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栩羽感觉28号不太对劲。

天光微亮，楼下持续传来脚步声，保护罩内部的搜查工作还没有结束。

身侧，辗转反侧的动静也一直没断过，她说不清那人究竟在为什么心事重重。

刚刚碰面时，她就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低落。她装作随意开口询问，只得到一句“不小心走出去了”的敷衍回复。

情绪遇冷，她有些沮丧，但也没继续追问。或许，这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第二天钟栩羽醒来，床边又是空的，看着床单上浅浅的褶皱，失落慢慢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28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下楼领取物资时，值班士兵已经换了人。钟栩羽随口打听了昨晚伤员的伤势，还有楚城那边的最新情况。

就在她撕开食物包装袋，准备转身返回住处时，有人叫住了她。

“可以聊一聊吗？”

气质酷似她小学语文老师的女人叫住钟栩羽。

钟栩羽被对方的温和笑意感染，笑着点头：“可以啊。”

“听说你是楚城人，巧了，我母亲也是。我刚分去珠城部队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惯当地的菜。”进到办公室，李芳脱下制服外套，整个人松弛下来。

“我也是毕业去了珠城。刚开始确实吃不惯，那边口味偏清淡，后来慢慢习惯，反倒觉得挺养生的。地方呆久了，口味总会变。”聊到共同话题，钟栩羽放松了不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毫无拘束地靠进椅背。

李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

直到对方忽然问：“小钟，你想回家吗？”

钟栩羽停下咀嚼，含混地开口：“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当然想回去。但目前的情况，就算有人告诉她可以安全护送她回到楚城，她也未必敢相信。

昨夜的动乱画面历历在目，回家路上，只会有更多未知的危险。更何况，她十分认同该将进化者和普通人分区安置的方案。异能者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一旦和普通人混居，潜藏的灾难根本难以预估。

单单为了她留在楚城的家人，她也不愿这份暂时的宁静被打破。

早上听那位值班士兵说，全区域正在尝试修复网络。她愿意等，只要能和家人简单说上几句话，她就很满足了。

“当然会想，但......”钟栩羽顿住，眉头轻轻蹙起。

李芳放下水杯：“我们部队现在有一个返回楚城的名额。”

钟栩羽猛地抬头，她敏锐捕捉到“部队”和“名额”两个词，瞬间明白这场的对话根本不是老乡间的叙旧闲谈。

她从椅背坐直，换上客套的微笑：“您有话不妨直说。”

她清楚自身能力比常人高出许多。在那座诡异的实验室里，她是潜力出众、可供多方向研究的优秀实验体。在这里，她又会被当成什么工具？

没有足够话语权的人，总是逃不出被当做资源权衡的命运，成年人应该习惯这件事。

她该庆幸自己拥有出众的能力，至少现在，她还有被征询、拥有选择的资格。

李芳看出她情绪的转变，缓缓开口：“你也明白，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

她没有绕弯，直接挑明。

钟栩羽神色平静：“您说。”

“楚城和我们现在所在的星城处境完全不同。星城作为废土与旧城之间的屏障，一面要抵御废土中的不法流民与丧尸，还要提防你昨晚所见的那类变异昆虫。楚城一开始除了酸雨，其他环境和丧尸爆发前没什么两样。”

她停了一下：“但最近，城内夜间也开始出现异动。”

钟栩羽吃惊地看向李芳：“那岂不是......”

家人的面孔猛地浮现在脑海。

“如果不及时处理，楚城同样会沦陷。世上很多人都在进化，但获得力量之后，愿意坚守正道、不投身废土恶势力的人，占比并不高。我们的人手一直不够，所以我想请你加入队伍。昨晚你的表现我们都看见了，能力十分突出，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钟栩羽沉默片刻：“这任务需要多久？”

“说不好。”女人没有给出任何保证。

她接着说：“但我也要如实告诉你，进化者不能在楚城久留，你即使跟着队伍回去，也只能和家人短暂见一面。”

这话像一句告诫，但对钟栩羽来说，却更像一块充满诱惑力的糖。

只要能见一面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足够了，她真的很想亲眼确认家人的安危，也想把自己的近况告诉他们。

“你可以慢慢考虑再答复我。”

“不用了，我愿意。”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后天清晨启程，到时候你随队伍一起出发。”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钟栩羽手里的面包已经被捏瘪了，可她心里却无比充盈。

后天，她就可以回楚城见到家人。

原本她还在为28号的冷淡暗自生气，可当自己也手握一件难以告知对方的重大抉择，那点不够体面的小心思，便尽数化作心虚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28号的脸，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不方便和自己直说呢？

自己身上这件前往楚城的任务，也不知道要离开多久。说实话，如果任务途中真遇上致命危险，或许两人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这次，确实是冲动了，自己应该先回来和她商量后再给芳姐答复。

她进到空荡荡的屋内，这次依然没看到28号的踪迹。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另一间办公室内，28号也正在做出一个同样重要的决定。

“行动人员自行承担死亡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