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首的老太爷只是短暂地沉默了。
而后,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我尚有贵客要陪。”
他谴退了众人,却独独留下齐颂:“岱泽,你随我同去。”
*
入秋之后的骊山,空气中有股清冽的甜味,那是落叶与野果在湿润的泥土生发而成的独特气息。
丹枫似火,金桂飘香。
八角凉亭下,一位银发长者正对着棋盘愁眉不展。
齐瀚带着齐颂出现后,那老者忽而展颜一笑:“岱泽!”
这久违的音色令齐颂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荡起波澜,只见他疾步冲上前,一脸惊讶:
“师傅?”
大喜过后却又一阵疑惑涌上心头:“您怎么来了?您何时来的?”
老者笑盈盈与后面的齐老太爷点头致意。
“齐老爷有心了,邀请老朽共赴月桂宴,可惜我腿脚不灵光,姗姗来迟未;能与诸位学子把酒言欢实在是遗憾啊。”
他嘴上虽然说着遗憾,可一双眼睛只顾盯着齐颂发笑:“听闻你出海行商去了?何时回来的?也不差人报个平安!!”
齐颂想起贺存清前来探望自己时曾提过,怕师傅伤怀,遂未告知自己遭遇海难一事。
他心里惭愧,急忙抬手作揖:“是学生疏忽了,还请师傅勿怪。”
老者摇摇头,很是欣慰地看着他:“无妨无妨,远海行商本就是凶险之事,你能平安回来,为师替你感到高兴!”
齐颂难掩激动之情,不住地点头:“多谢师傅牵挂。”
一旁的齐瀚见他们师徒情深,半真半假地感慨道:“都怨我拖累了岱泽,若非中断了学业,说不准今年他也该赴京赶考了。”
“哎,此言差矣!”老者嗔怪地看向齐瀚:“以岱泽的才学能力,只怕早就高中状元了!”
齐瀚一顿,继而仰头大笑:“对对对,苏老所言极是!!!”
被称作苏老的长者乃是齐岱泽与贺存清当年共同的师傅。齐颂退学之后,他们师徒虽鲜少相见,但书信往来不断,感情笃深。
“师傅如今身体可好?咳疾好些了吗?师娘与贤弟可安好?”
齐颂罕见地啰嗦起来,一张清俊的脸上展现出朝气蓬勃的笑容。
齐瀚默不作声,将一切尽收眼底。
“放心,他们都好着呢!”
苏老搁下手中的棋子,忽而扬眉看向齐瀚:“刚才说府上有棘手之事,如今都处理妥当了?”
方才他与齐老太爷正在对弈,刘管家神色慌张地跑来禀告,说是府上出了棘手的事,不得已打断了二人的棋局。
齐老太爷目光微妙地看向齐颂。
“不瞒您说,这棘手之事正因您的爱徒而起。”
苏老疑惑地看向齐颂:“噢?”
后者身形一顿,被人算计的挫败与羞恼夹杂着涌上心头。
不等齐颂开口解释,一旁的齐瀚反而笑盈盈与苏老闲谈起来:“岱泽如今二十有二,婚事迟迟未定,府上女眷为了他的婚姻大事意见不一,这不,方才就是拉我去评理去了。”
齐颂不欲让师傅知晓后宅琐事,正想转移话题时,对面的师傅却抢先一步。
“岱泽一表人才,齐府又门庭富贵,按理说婚事应当一帆风顺才对。”苏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这样的容貌气度怎么会娶不上娇妻呢?
齐瀚轻笑着说下去:“岱泽房中有位女仆,二人情谊颇深···”
苏老一听就明白了。
“你!”老人家看向齐颂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责备之意。
“岱泽,你莫不是也想效仿那些纨绔子弟,偎红倚翠、尽享齐人之福?”
齐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师傅,学生并无此意。”
苏老却不放心,转而看向对面的齐老太爷:“你祖父白手起家,富可敌国,他都未曾三妻四妾,你一个尚未成婚的儿郎,就早早收妾室、养通房,这不是荒唐是什么!”
齐颂沉默,他与小芝麻虽有了肌肤之亲,但又并非两情相悦之果。事发突然,他其实也茫然不知所措。眼下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他怕又让师傅误会了,索性做出一副谦虚恭顺的模样。
“师傅您放心,学生绝非始乱终弃之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宽容我些时日,待处置妥当后再向您禀明详情。”
齐瀚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这对师徒,齐颂从前对自己也是这般恭敬顺从的。可自从他苏醒之后一切就变了。
“苏老,您误会岱泽了,其实那位女使对他也颇有情谊,二人朝夕与共,难免日久生情。”
齐老太爷捋了捋银须,露出几分为难:“如今我既不忍心将人赶走,可留着她又怕耽误了岱泽的正缘,哎,还望您能指点迷津啊!”
齐颂眉头微蹙,希望祖父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老却道:“岱泽,为师问你,你身边的那位佳人秉性如何?”
面对师傅的问题,齐颂只得如实回答。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灵气十足的脸庞,独守畅岚院时叽叽喳喳的耳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二人朝夕相处时的怡然自在······
不知不觉中她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鲜活的感受。
齐颂沉浸在回忆中,全然不曾察觉到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脉脉温情:
“她是难得一见的纯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