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一方天光自藻井倾泻而下。
正堂中央高悬着“慎终追远”四个烫金大字。
黑檀神龛内陈列着齐府诸位先人的牌位,镂刻繁复,庄严肃穆。
紫铜香炉中燃起袅袅青烟,两侧的酸枝木太师椅上空空如也,而正对着太师椅的蒲团上,却跪着两排熟悉的身影。
大房、三房、四房,无一例外。
齐颂阔步而来,却在门廊前堪堪停下了脚步。
比他早一日归家的齐四见二哥也赶回来了,眉宇间闪过一丝轻松之色,顺势再往二哥身后一瞧,他心中暗怪,二哥怎么独自归家来?二嫂呢??
“跪好了,祖宗面前不得放肆!”向来和善的四老爷低声呵斥儿子。
齐四瞄了一眼父亲那铁青的脸色,只得规规矩矩地敛眉噤声。
方才还虚软无力的罗氏看见来人竟似见了救星一般激动,只见她腾地一下爬起身,扑向了风尘仆仆的齐颂!
“岱泽,岱泽,你总算是回来了!”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快救救你大哥啊!”
齐颂被她扯着衣袖,身形略有一丝摇晃。
一旁的齐泓雅赶忙拦住母亲:“娘,您别这样,岱泽他才回来···”
罗氏哭了一昼夜,此刻嗓子已经嘶哑:“岱泽,你足智多谋,快想想办法救救你的兄长啊!他十年寒窗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齐青山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可背后的伤口撕扯疼痛的厉害,妻子哭哭啼啼的哀嚎声令他越发恼怒起来:“还不住口,父亲还在里面呢,你这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齐颂扫了一眼齐青山的背影,尽管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可脊背后面隐隐透出的嫣红之色依旧醒目,可见祖父下手有多么重。
他唇边倏尔扬起三分笑意,语态柔和道:“我携夫人出门不过短短几日,府上这是怎么了?”
齐泓雅轻叹一口气低声对齐颂道:“泓文他···狎妓饮酒被学政抓到了,如今革除功名,遣返归乡····”
语落,她自觉羞愧的低下了头,这个齐泓文真是个混账东西,分明都已赴京赶考,眼看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了,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真是个不分轻重的糊涂虫。
那厢的齐青山突然开口补充:“也并非他一人行为不端,此番学政共查处到三十多名学子,轻者申斥、扣除廪膳;重者才革名遣返。”
一旁的白氏得意洋洋地感叹着:“哎,咱们泓文也真是时运不济,偏偏撞到了端王爷手中。”
齐青山睨了一眼白氏,明知她这个人最喜欢落井下石,眼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他直勾勾看着齐颂:“对,都怪他运气不好,岱泽啊,你们毕竟是手足,此事,你务必得替他筹谋筹谋!”
齐颂往后挪了挪,避开了齐青山示好的动作。
“若说兄弟手足,泓砚此番与泓文一同入京赶考,为何他安然无事········”
他施施然看向另一边跪着的齐青川夫妇。
白氏生怕脏水波及到自家,赶紧出声反驳道:“我家泓砚洁身自好!从来不去那种风月场···再说了,泓文可是有过前车之鉴的,大嫂明知儿子秉性如此,走之前为何不派小厮严加管教着?”
其实白氏很想说:活该你儿子出事!!
但眼下毕竟还未分家,她只得改口扮起了好人:“岱泽啊,事已至此,你就帮帮泓文吧,到底都是齐家的儿郎,他名声扫地了,你脸上也无光,不是吗!”
她三言两语又将矛头转到了齐颂那里。
一时,众人都眼巴巴地看向齐颂。
他高挑的身子裹在一席鸦青色大氅中,眸光淡淡的透着些许疲惫。
“呵呵,婶母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
罗氏一愣,从前她们在背地里没少编排齐颂,如今有求于人了,却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岱泽,你这是什么话,如今府上就属你见多识广,从前伯母多有得罪,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到底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大哥遭难,你作为弟弟万万不可坐视不管啊!你恐怕还不知,泓文被你祖父将打得半死····”
说话间,罗氏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隔间:“不信你去看,他现下就在里头躺着呢,公爹真是好狠的心啊,连大夫都不让找!!!”
三日前,齐泓文被遣返归家,齐瀚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就对其动用了家法。
齐泓文被打的皮开肉绽,几度晕厥过去,可齐瀚却不让传大夫,硬生生要他吃下这些皮肉苦。
今日齐青山耐不过心疼,跪求父亲允许王大夫给齐泓文上点药。
也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了,惹得齐瀚再次发怒,召集全家老小都来祠堂罚跪!
齐青山自己也未能幸免,结结实实吃了父亲的一顿鞭子。
齐老太爷盛怒之下也几度晕厥,方才由刘管家扶着进祠堂后院歇息去了。
好在,齐颂并不吃罗氏这一套:“伯母还是等等吧,等过些日子祖父气消了自然就会原谅兄长的,毕竟,他是齐家的嫡亲血脉,祖父最是看重的。”
“你、你怎能这般凉薄?”齐青山忍着疼痛起身走到齐颂面前,一如往常摆出长辈的威严派头:“我已找人打听过,此番泓文虽然被革除了功名,但制罪书上并未写明终身禁考,咱们若是尽力运作,过个几年,他还是有机会再考的。”
齐青山还是想尽力挽回儿子的仕途。
可此言一出,齐颂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伯父您还真是好谋略啊。”
一旁的白氏也在心里嘲笑齐青山真是痴人说梦啊,齐泓文都丢人现眼成那样了,还有什么脸面参加科考?
但表面上,她却极力称赞起来:“大哥言之有理,咱们泓文十年寒窗,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岱泽啊,你在官署里也有不少人脉,无论如何都要帮泓文运作运作,左右就是花些钱的事,保住泓文的仕途才最要紧!”
一旁的齐泓雅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咱们还是别为难岱泽了,这件事他也插不上手的。”
不是她偏袒齐颂,而是这件事一出来,她就已经求过褚兴了,可惜······
“啪!”
罗氏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齐泓雅的右脸上:“你这个死丫头,平日里无能,关键时刻更是不堪重用,你亲弟弟遭了难,你居然还如此冷血无情·····”
吃了一巴掌的齐泓雅心里酸涩难挡:“母亲,并非女儿无情,我也苦苦哀求过褚兴,可是他···”
不必说也知道,褚兴从前就看不起商贾出身的妻子,如今,这不成器的舅哥闹出如此丑闻,满城皆知,褚兴恨不能彻底与之撇清关系,又怎么肯出手相助呢?
罗氏掩面痛哭,口中还不忘斥责女儿。
一片吵闹声中,齐颂冷然开口:“褚大人终究只是杭城官员,若论本事,哪里比得上位高权重的贺大人呢。”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齐泓雅红肿的右脸上,继而意有所指道:“伯母为何要舍近求远?”
语落,只见罗氏挂着眼泪的双眸忽而一亮,急忙扑到白氏身边:“弟妹,岱泽说得对,你,你这就让丛薇去求求贺大人,他是漕运总督,人脉深厚,一定有办法。”
白氏心里欢喜,面上却佯装为难:“你们当真以为这事好开口?况且就算贺大人看在我儿的面子上肯帮忙,这上上下下难道不需打点?”
她早就猜到罗氏手里还藏着不少私房钱,正好借着这件事将罗氏诈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