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变的。”自打在书房遇见她,齐颂便知今日这一番对话是躲不掉的。
他淡淡地望着她,眸光中露出审视的意味:“你也一样,不是么?”
贺丛薇顿了顿,并不因为他的反问而气恼,相反,她吐出一声清脆的笑音:“你说的对,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顷刻间,二人相对无言。
冷寂的湖面上吹来一阵寒风。
只见她放低声音,缓缓走到齐颂面前,嫣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岱泽,倘若我说,我还想与你再续前缘,你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抬起,落在她脸上时,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讥诮。
贺丛薇看得清清楚楚,可她不愿就此放弃。
“普天之下并非只有杭城,我手中的财富足矣支撑我们三生三世衣食无忧,无论是齐家还是贺家,都不值得你我留恋。岱泽,我愿意追随你去任何地方!”
她说得很快,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停歇,似乎生怕他会拒绝自己一般,她又从袖口里抽出一枚玉牌。
那玉牌成色极好,通体洁白,细腻莹润,只是上头既不刻字也不雕花,一眼看去清清白白。
齐颂黝黑的瞳仁微微一缩,他当然认得此物。
当初祖父与贺大人为二人定下口头婚约。齐瀚直言姻缘当有信物往来,便叮嘱齐颂择一信物相赠。
贺丛薇是祖父心目中的最佳孙媳人选,可是那时候齐颂对这位她却无过多情愫,索性就送了这块无事牌,也暗含了无心事之意。
只是······
此时此刻,她再拿出此物····
“没想到我还留着这个吧?”贺丛薇握着玉牌缓缓摩挲,素白如月,光洁似水。她目光轻柔低声呢喃道:“你我之间原本可以结为夫妻的,可惜天意弄人。”
她垂眸的侧颜显得格外凄楚。
“你可知我婚后处境艰难,那齐泓砚并非良人、公婆也是克顿难缠······”虽然在诉苦,可她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容。
“反倒是你,听闻你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我好羡慕你啊,岱泽。人生苦短,你遇上了良缘,而我却深陷泥潭无法自救。”
回忆起成婚数月的种种经历,贺丛薇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发苦。
“三弟妹,事已往矣,徒思无益。”
齐颂突然抽走她手中的无事牌语,语气也有些严厉:“你我并无夫妻之缘,这玉牌我拿走了,望你日后莫要纠结于此。”
语落,贺丛薇只觉手心一空,那白玉无事牌已然落入了他的掌心。不等她再开口,那厢的齐颂居然抬手一掷。
一道抛物线从他掌心而出,扑通一声落入了湖水之中,平静的湖面顷刻间荡起层层涟漪。
“你!”
贺丛薇眼眶一红,再看向湖中,只有满眼的皱波·····哪里还有玉牌的影子!
“齐颂,你当真如此无情?”她气到发抖,嫣红的唇瓣像是一朵愤怒的蔷薇。
眼看他泰然处之,清凌凌的眼眸哪里有一丝伤心的痕迹?
贺丛薇不由得苦笑:“我以为你赠我无事牌,是取深情无言之意······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没有心!”
齐颂无视她的责备,转身望着湖上的涟漪讥讽道:“你我的姻缘本就是父母之命,况且,我遭遇海难后,贺姑娘的所作所为也并非情深义重之人。”
他无心纠结于过去种种,比起那些虚与委蛇、真真假假的往事,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
“我问你,你此番为何独自赴京?”
他缓缓向她逼近,眼睁睁看着那双满含委屈与泪水的黑眸在听见他的问题后,居然变得闪烁起来。
齐颂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更加严厉:“回答我!”
贺丛薇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可她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齐府,这里是贺府、是盛京,是天子脚下!
“我回娘家难道还要得你首肯?”她轻轻拂去眼角的泪花,找回了些许从容之态。
见她还是不肯坦诚,齐颂索性揭穿:“绢帛价格骤跌,杭城商贾自杀成潮,你当真以为贺家能保佑你安然无虞?”
他冷静的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曾经的她是分明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可如今却成了贪财图利、操弄权事的无良之人。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慨世事无常,还是感慨人心不足?
“富贵险中求,那些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囤积绢帛,如今价格暴跌与我何干?”她眼含泪光倔强地与他对峙,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齐颂愤然:“你住口,若无贺大人的庇护,你以为你能从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
前几个月开始,江南的丝绸商人囤积如风;这股浪潮不仅仅在杭城展开,甚至波及到了江南其余地区,很多人与因此被蛊惑,跟风入场。
可就在前几日,江宁制造总署颁布了《禁帛令》即日起,各商号所储绢帛,凡囤积数量超过五百匹不售者,即为囤积居奇,违者籍没入官。
此举一出,绢帛价格大跌,囤积者纷纷叫苦不迭。
那些倾家荡产、大胆借贷者几乎一夜间家破人亡。
齐颂曾通过李掌柜告诫过贺丛薇,但她恍然未闻,大肆囤积倒卖,敛财无度,俨然成了杭城之最。
如今政令在前,她因贺大人这位叔父的关系在,才能从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至于旁人······
贺丛薇悻悻转眸,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不屑:“要怪就只能怪他们自己贪婪无度,心意不坚。”
齐颂眼神阴骘的盯着她:“贺丛薇,我为何从前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