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八岁的玫瑰,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穿一袭裁剪极简的夜色丝绒长裙,立在香港半岛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像一柄尚未完全出鞘、却已寒光逼人的名剑。
这是亚太地区最高规格的年轻一代社交场——“琉璃宴”。出席者非富即贵,且必须在二十五岁以下。玫瑰是本届最特殊的嘉宾:她不仅是玫瑰家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更是整个亚欧大陆新生代中,少数能让老一辈也侧目的存在。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拓展人脉,观察对手,顺便替家族看看有没有值得投资的“璞玉”。
宴会衣香鬓影,无数或倾慕或忌惮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她游刃有余地周旋,谈笑间敲定两笔意向合作,眼神却始终冷静如冰封的湖面,未曾起一丝波澜。直到——
宴会厅侧门被侍者无声推开。
先涌入的是一阵极淡的、冷冽的,仿佛混着高山雪松与幽谷兰草气息的风。随后,一道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公分,穿着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衣料是某种泛着珍珠光泽的软缎,领口与袖口绣着极其精致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缠枝芙蓉纹。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她脸上没有这个年纪少女常见的娇憨或紧张,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眉眼如远山含黛,唇色很淡,像初绽的樱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琉璃宴的华灯、香槟塔的反光、宾客衣饰的珠宝辉映,都没能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留下半点痕迹。那双眼像两潭深秋的寒泉,清澈见底,却又幽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喧嚣,只留下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场内有了瞬间微妙的寂静。
“那是谁?”有人低声问。
“海家…那个一直养在深山的独女?好像是叫…海芙蓉?”知情者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惊叹,“第一次露面…竟是这样…”
“海家?那个几乎绝迹社交圈的隐世家族?”
“没错。据说祖上是宫廷御用匠师,避世百年,底蕴深不可测…”
玫瑰听不见这些低语。她的世界在那少女踏入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筹谋、计算、审视,所有冰冷的社会化面具,都在那双寒泉般的眼睛望过来的刹那——土崩瓦解。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陌生而汹涌的悸动。那不是算计得失的心动,而是更原始、更蛮横的吸引,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响了。
少女——海芙蓉,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觉。她微微侧首,对引她入场的年长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管家恭敬颔首退开。然后,她独自走向陈列着古董艺术品的偏厅角落,脚步轻盈,像一片云飘过光滑的地面。
玫瑰几乎是下意识地,脱离正在交谈的圈子,跟了上去。
(二)
偏厅人少了许多。海芙蓉停在一尊北宋影青釉瓜棱执壶前,微微俯身细看。灯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和那身月白旗袍下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脊。
玫瑰在她身后两步处停下。她能闻到那股冷冽的香气更清晰了,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旧纸张和徽墨的味道。
“海小姐对瓷器有研究?”玫瑰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沉柔和一些。
海芙蓉似乎并未被惊扰。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这一次,玫瑰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近看之下,那沉静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极深的、仿佛历经千帆的疲惫,被强行压抑在少女清澈的眼眸深处。这种矛盾感,让玫瑰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略知皮毛。”海芙蓉的声音也如她的人,清泠泠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这尊执壶,釉色青中闪白,白中泛青,开片自然如冰裂,是景德镇湖田窑的精品。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壶身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流传过程中,终究是添了瑕疵。”
玫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若非她提醒,常人绝难察觉。“完美的东西总是脆弱。”玫瑰走近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看向玻璃展柜,“有时,恰到好处的瑕疵,反而证明它是真的,经历过时光。”
海芙蓉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是玫瑰第一次真正承接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玫瑰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你是玫瑰。”海芙蓉用的是陈述句。
“你认识我?”玫瑰挑眉。
“来之前,看过宾客资料。”海芙蓉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任何恭维或寒暄,“你很出名。”
玫瑰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那么,海小姐是否允许出名的我,邀请你去露台喝一杯?这里有些闷。”
海芙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与意图。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三)
酒店顶层的露台花园,远离了楼下的喧嚣。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如铺开的黑丝绒,缀满繁星般的灯火。晚风带着海水微咸的气息。
侍者送来两杯香槟。海芙蓉只是端起,指尖摩挲着杯脚,没有喝。
“不喜欢香槟?”玫瑰问。
“酒精会影响判断。”海芙蓉看着远处的霓虹,“而且,我酒量很浅。”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玫瑰无端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很少对外人提及的、属于她自己的小秘密。
她说完这句话,垂下眼睫,避开了玫瑰的目光。
酒量很浅。
这是真的。但“浅”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用最痛苦的方式练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训练的日子。那些专业人员站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把酒推到她面前。“喝。” “继续。” “不许停。” 酒液灼烧着喉咙,灼烧着食道,最后落在胃里,像一团火在烧。她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喝到胃出血,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血,猩红色的,和那些酒混在一起。
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些酒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后来她学会了调酒。手法精准,动作优雅,每一次摇壶、每一次注入都完美得像艺术。但她从来不喝。
因为每一次闻到酒味,都会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跪在马桶边呕吐的狼狈。想起那些被灌到不省人事后发生的事——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事。
“那就不喝。”玫瑰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玫瑰将自己那杯也放到一旁,“看夜景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玫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温柔的关切,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推开。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昙”第一次登台。仙都最顶级的私密酒宴,来的都是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她戴着精致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穿着繁复的汉服,在那些男人中间穿梭。面具很好看,据说出自某位大师之手,金箔勾勒出流云的纹路,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调酒,弹琴,微笑,保持着那种“想得到却得不到”的距离。那些男人身上有酒气,有烟味,有浓烈的香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欲望的腥臭。他们在她身边转,用那种让人恶心的眼神看她。
酒宴结束,她回到后台,第一件事是冲进洗手间。吐。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早就空了。但她还是跪在那里,干呕,浑身发抖,眼泪横流。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净脸,换上海芙蓉的衣服。
一个月。只过了一个月。
那些气味还留在鼻腔里。那些眼神还黏在皮肤上。那些恶心的感觉还在胃里翻涌。
而此刻,面前这个人,用那么干净的眼神看着她。
她知道这份干净是真的。她看得出来。
就是因为看得出来,才更害怕。
因为如果她靠近,这份干净就会被污染。会被她身上的黑暗污染。会被那些男人留下的臭味污染。会被她自己污染。
沉默了片刻。玫瑰发现,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玫瑰看着海芙蓉始终挺直却略显紧绷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