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鱼枕荷不再拒绝,林妘眉梢绽开甜笑,晕染的粉妆如灼灼桃花般明媚:“嗯!”
“在此之前……”鱼枕荷从袖袋中取出整整二十八支竹签,皆是她在【躲猫猫】场域所寻见,“先找找抽签筒吗?”
……
抽签筒的位置出乎意料得显眼,而且数量很多,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们将时间耗费在寻找上。
三人在一个被绑于桃树枝下的抽签筒前站定,抽签筒由翠竹制成,顶端与底端皆无封口,手指可以轻易穿过,就外观而言根本算不得容器。
鱼枕荷扯下签筒,尝试将一根竹签从顶端投入,怪异的事立马出现——
只见那竹签滑入签筒,却并没有从底端掉出来,而是直接于筒壁间消失,化作几点金光自顶端逸散。
“这算是投进去了吗?”应灼玉困惑道。
林妘犹豫着道:“应该吧……”
谈话间,鱼枕荷已经投入了第二十三支竹签。
就在她准备投入第二十三支竹签的时候,抽签筒顶端的圆口却是兀地覆上一层金光,好巧将竹签抵在外面。
咦?鱼枕荷微微怔住。
她看看竹签,又看看签筒,拿竹签头在签筒顶部的金光层上“哒哒哒”敲了好几下,后者毫无反应。
身后蓦地伸出一只手,将签筒从鱼枕荷手中接过。
“是签数满了吗?”林妘摇晃两下签筒,又将其翻转过来,盯着那并未被金光覆盖的底部圆口看了看。
鬼使神差的,她将底部圆口贴上自己的右耳。
应灼玉满目茫然:“为什么要拿签筒对着耳朵啊?”
林妘道:“我不知道,但是——”她话音突然顿住,然后不再开口,神情专注。
见此,鱼枕荷与应灼玉自觉在旁边安静候着。直到林妘握住签筒的手垂下,鱼枕荷才出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林妘道:“是主持长老的声音。”
“他说,乾宫震位,初爻动。”
签筒的彼方竟是主持长老!
应灼玉不免惊奇:“这抽签筒竟然可以传音吗,好神奇!林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要把它贴在耳朵上的,也太厉害了吧!”
被荒神楼少宗主这般夸赞,林妘实在赧然,牵带着脸上都泛起热来。她解释说道:“因为海螺就是这样传声的,我过去总喜欢在海边玩,这会忽然想到,就突发奇想试一试……”
“那也很厉害了!”应灼玉真心实意。
然则两人并未注意见,待林妘缓缓道出主持长老的那句话后,鱼枕荷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瞳微颤。
“……什么?”好半晌她再出声,连音色都变了调。
林妘以为鱼枕荷没有听清,于是耐心重复道:“主持长老说,乾宫震位,初爻动。”
应灼玉挠头:“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林妘语气困惑,“听上去像是八卦,莫不是积分线索提示?”她转脸,向鱼枕荷询问道,“枕荷,你能想到什么吗?”
“……”
分明是兰月盛夏,鱼枕荷却觉得浑身发寒,如坠九渊冰窖,仿佛毕生坚守的至坚信仰被轻易打碎,干净琉璃化作齑粉尘灰,让她的头脑都开始犯晕,魂魄飘飘忽忽、似要离窍。
过了不知多久,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重重呼出,哑声道:“……这是坐标。”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更是满头雾水。
“坐标?”应灼玉道,“八卦还可以用来当坐标吗?”
此种新奇事物,他从前竟全然不知晓。
鱼枕荷藏在袖中的双手难抑发抖,她努力想将情绪藏起,可再开口时,却依旧维持不了该有的平静:“外后天,内先天,爻位补……三百八十四……卦卦……定罗盘。”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全靠出神时的自我反应般,麻木补充道:“这是八卦罗盘阵……”
应灼玉与林妘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窥见了纯粹的无知。
林妘略显愧疚地言道:“对不起……我对布阵的涉猎不深,实在不知道这个八卦阵该怎么解。”
鱼枕荷僵硬地摇摇头:“没事、没事……不怪你……”
不知道该怎么解是对的,这才是对的,原本便不该有其他任何人知晓此阵如何破解。
八卦罗盘阵……
这是九卿师父亲手编纂出的,只有她与他才知晓的方位暗语。
之前在日晷幻境内,师父也是用了八卦罗盘阵的变式,时刻向她报送方位,才能叫她反杀了步云天。
天不知地不知,唯他二人知。
这道暗语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晓,更不可能让万法仙盟那些戕害无辜之人知晓。
为什么……
为什么八卦罗盘阵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荒神楼的主持长老会知道她与九卿师父独有的暗语……
这种令她脊背发寒的感觉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完全的信任,彻底的反目。
安谧在不知不觉中泛起波澜,强烈的窒息感缠绕上脖颈,恍惚间,她宛若回到了拜入无常关的一年半载以前、临安青石镇那方宅院里。
银灰衣袍如鹤羽,自她发顶轻拂而过,风散消弭。
冷冷的声音自那女子口中传出——
“你既无名,我赐你一个如何?”
“要随我姓,不若就唤作……鱼栖戚。”
“栖迟的‘栖’,国戚的‘戚’。”
垂髫年岁的小叫花子,从头到脚脏兮兮的,然而她眨着一双灿亮的碧玉眼眸,望向如同鹤仙降世般的漂亮卦姑,笑靥明媚:“好,都听老师的。”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遇见了可以依靠一生、相伴一生的人。
可到后来……
那肃杀十里的血腥气,挥之不去的噩梦……
恶迹昭著、全城通缉。
七年。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做了场短暂而美好的华胥幻梦,梦醒之后,满目狼藉。
鱼栖戚、九卿师父……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鱼枕荷用力晃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可能的,九卿师父不是鱼栖戚,他是堂堂三十三重天提点刑狱公事,是三门五宗之首无常关的下一任掌门人,他是最公正最无私的上仙,绝不可能为一则无端的灭世谶言、为仙盟那所谓的荒谬大义,就默许他们牺牲无辜,更不可能参与其中。
只是一个暗语罢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
鱼枕荷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叫身旁二人全都察觉出了异样。
“猫娘子?”应灼玉试探唤她,“你还好吗?”
林妘也紧张:“枕荷?”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鱼枕荷撑住发痛的额头,“对不起……我头脑有点乱,好像没有办法冷静思考了……”
言罢,不等应灼玉和林妘再多做反应,她转身便往远处跑开!
“猫娘子!”
“枕荷!”
另一边,鱼枕荷跌跌撞撞跑进一处宫殿,在陈列药物的案几上匆忙翻找,丁零当啷碰倒不少药瓶。
好不容易找到个青瓷小瓶,她抖着手将瓶塞拔开,倒出一颗莹白的丹药,仰头囫囵吞下。
灵窍内翻涌的煞气逐渐平息,鱼枕荷深呼出一口气,双腿无力发软,倚着桌案滑坐下去。
殿外天光明媚,参赛门生还在各个竞技场来回奔波,却仿佛离她很远很远。鱼枕荷愣神看了一会儿,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双膝间。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