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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礼拜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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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汁倾倒点点浸染贝克兰德上空,圣塞缪尔教堂在红月薄纱的拂照下,两侧尖顶钟楼呈现出一种对称的秩序美。

马车停在教堂一侧尖顶钟楼的小门前,陆续下来许多人,其中有贵族,也有领着丰厚薪水的中产,但主要参与者,还是步行或搭乘有轨蒸汽铁路的普通人。

穿过大门,深入顶拱层叠恢弘的祈祷厅,黑暗与宁静逐渐落在肩头,让人分不清其中飘忽的究竟是尘埃还是繁星。

一位年轻的夫人穿行在人群中,身着垂及脚面的哑光黑色长裙,斜戴了一顶椭圆的扁黑网纱帽,网纱垂至背心眉梢,只露出一双珀紫色的眼睛,卷翘而浓密的睫毛如同一只夜蝶的翅膀,于眸光流转间翩飞。

她的两手搭在身前,捏着一只小巧的长方黑手包,纯黑的长手套几乎连着短袖口,只露出一小圈肤色。

第一年零一天内,遗孀都必须按照深丧标准穿着。

随行的还有一位先生,约莫三四十岁,两人保持着克制且礼貌的社交距离。中年男士鬓边染上丝丝灰白却依旧竖着齐整的背头,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湖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道路前方不断延伸的罗马柱,眼尾的细纹为他多添加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然后转头看向右手牵着的少年,脸上是带着安抚意味的礼貌微笑。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轻人总是抽条的很快。他同样穿着一身哑黑的简单西装礼服,眼眸漆黑,像黑珍珠一样倒映出男人和蔼的笑容。他没有笑,只是将脑袋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脚下,丝毫没有同龄人该有的那股生气。

整个祈祷厅内只有前方墙壁上方凿有几个孔洞,照入纯净的光,由一点放射到面,细密像星光,散落如一轮圆月,让黑暗的环境显得更加柔和与神圣。

深色胡桃木坐席一排排纵向延伸,整齐地铺在两侧,中间仅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笔直的指向尽头昏暗的圣坛。

三人寻了随便个有空位的长椅坐下,开始祷告。

圣台前主教诵念《夜之启示录》的声音清晰又舒缓,犹如夜河蜿蜒流过在座一众信徒的内心世界,带走纷扰与焦躁,带来一份久久的平静。

陆续,又有不少人入座。

祷告厅侧廊左后一排胡桃木座椅上,一位身着黑色长风衣的俊美男子双手插兜,随意掀腿坐下。

他向后靠着椅背,低头祷告,双手却依旧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从垂落的额发下安静地穿过前方肩膀的缝隙,落在那位戴黑网纱帽的女士身上。

道恩·唐泰斯坐在她右手边,中间隔着一个坐席的宽度。那个十一二岁的黑发少年坐在外侧,正侧头看墙上的黑白玻璃画。

很符合这个年纪孩子看什么都很新奇的性格,可那神情却又说不出的奇怪,漆黑的眼珠似乎并没有随着彩窗图案移动,只是直勾勾盯着,一动不动。

他正准备再观察一下少年古怪的神情,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却已经落在了梅塞苔丝夫人微微抬起的下颌上。

梅塞苔丝夫人忽然停下了祷告的动作,整个人都静止了般,然后才是抬起头,缓慢而又谨慎地左右小幅度扫视,耳郭微动,似乎在捕捉什么极其微小的、如有若无的声音。

下颌带动脖颈,帽檐垂落的黑纱也一同随之扯动,露出了后颈与网纱之间的一小块苍白皮肤。

男人审视微眯的碧眸瞬间睁大了。

绯红的月光从祈祷厅正前方墙上的孔洞里漫进来,斜斜抛洒,在她颈侧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那皮肤的表面似乎有一瞬间的反光,不是汗水也不是某种贵妇人间流通的云母亮粉,是一种比皮肤更硬、更细密的质地,像某种冷硬鳞片的边缘。

男人定了定神,正准备再看一眼,梅塞苔丝夫人忽然微微侧过头,月光透过面纱,清晰勾勒出帽檐下挺拔的鼻尖下颌。

眉心微蹙,盯着肩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搭在左臂中央,往上提了提长丝绒手套。

她的动作很轻,但那一瞬间,她颈侧的阴影挪开了,面纱堆积掖在肩前,露出一小片清晰的肩面。

男人的呼吸短促地停顿了一下,他看清了——那是几片浅灰的,边缘微微起翘的鳞状纹路,从衣裙后领成片延伸,浑然一体,简直就像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东西。

忽然,大脑像是被针刺,没有预警的骤痛让他下意识龇牙闭眼。有一道声音、他的灵性直觉、在警告他:不要再看下去。

就在此时,道恩·唐泰斯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并没有特意转向身后的方向,但他侧过头的那一瞬间,湖蓝色眼眸的余光恰好掠过男人所在的那排坐席,然后缓缓收回,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活动脖颈的动作。

男人垂下视线,把目光放回自己的膝头。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红手套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伦纳德知道,自己刚才被发现了。

就在此时主教的诵念声戛然而止,祷告结束的钟声再教堂上方响起。只剩下在胸口点四下勾勒出一轮绯红之月的动作,完成后就算是结束了这次日常礼拜。

前排的人群陆续起身,男人仍然坐着,微微低头,像还在默祷,却没有抽出口袋里的手一同比划。

余光里,他看见梅塞苔丝夫人站起身,隔着一层薄纱的后颈皮肤苍白、细腻,没有一丝异样的征兆,仿佛都是月光反射金属造成的错觉。

道恩·唐泰斯走在前面,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然后牵着孩子转向侧廊的方向。那扇雕着雪山城堡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伦纳德没有跟上去,他记得那个方向,那个房间,是告解室。

……

告解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祈祷厅外零碎的脚步声。

室内一片黑暗,高墙角上方的一孔圆月自上而下倾洒着绯红的光,尘埃在光柱中逸散,勾勒出进入男女半边轮廓。

“你说你产生了失控迹象?怎么回事?”

女人的脊背抵在门侧的墙壁上,右手死死扣住左臂袖口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指缝间,灰白的蛇鳞正在缓慢地消退。

她先是警戒地扫过整个告解室,确认安全后才逐渐平息起伏的胸脯,吐出几个较为短促的字音,“现在,没有了。”

网纱扁帽下洁白的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一片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长裙胸口与脖颈裸露的皮肤也蒙着一层水光,整个人像是刚从极度惊恐的状态里脱离的生理性反应。

男人则还站在门后,宽厚的手掌攥住黄铜把手上下拧动,但告诫室似乎为了方便信众随时进入忏悔告解,并没有设置门锁,因此只好虚掩。

“刚才,有…东西,”沙岚蹙眉似乎在思索用什么来描述那种感觉更为准确,“有东西在注视我,”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是平静的阐述,“刚坐下不久就开始了。我尝试过揪出那家伙,但失败了。”

道恩于门的另一侧站定,同样背靠漆黑墙面,湖蓝色的眼眸在月光里微微闪动。“我也注意到了让人在意的视线。”

沙岚停下盯着地砖一角思索的动作,抬起眼,网纱下的珀紫色瞳孔从阴影中露出半圈:“你也察觉到了?”

“我的灵体之线刚才碰到了一个人。他坐在后排靠后的位置,伪装的还不错,但有一瞬间灵性暴露了。”道恩的声音很平稳,“是伦纳德。”

沙岚愣了半秒,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瞬间仿佛难以置信的空白:“谁?”

道恩儒雅随和的脸上闪过一丝违和的错愕,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伦纳德·米切尔。”像是在确认对方真的忘记了这个人,“廷根的那个——”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沙岚打断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连带唇角也向下紧抿着,凝重的,“你确定你感觉到的是伦纳德?”

“我确定。”道恩说,“我探知到他灵性之墙的那一瞬间,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祈祷结束似乎也没有马上离开……”

“嗯,很好。”沙岚几乎不等道恩说完就附和道,像是安抚大型犬的脑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想了一下,可能刚才他确实也有在偷看我们。”

道恩闻言抬起手愣在半空,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看着沙岚仰头凝视穹顶上那片描绘夜之启示录相关的壁画。

圆盖似的穹顶上空看似一片漆黑,实则布满群星。环绕穹顶底部一圈的,是从古老的纪元起始、如同进化演图般排列的、无数诡异难解的生物轮廓。

它们因被世界遗忘而模糊,对凡人而言,那只是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块。

然而当沙岚的眼中倒映出这些壁画时,那些色块便自动聚焦了。珀紫色的眼球弧面接连闪过一张张或年迈或稚嫩、或男或女,类人又或是完全称不上人类生物的面孔,快得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古代幻灯片。

安格尔威德?他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个名字,但又立刻否定了。第二纪都没活过的老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估计也被炼化成魔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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