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黛玉如何的挣扎揪心,这边席泱被绊在御书房内,他坐在御案后面,手持朱笔,认命的在面前山一样的折子上草拟批复。这些也就罢了,旁边一张大案上堆的折子更是数不清,那都是给太上皇的请安折子,自他昏迷后,就再没有奏折奏本送往崇光宫了。
席泠瘫坐在一边,他刚把那堆请安折子整理完,虽然不用批复,可是总有源源不断的新折子进来,压根就看不完。
然而本该做这些事的人,席泠、席泱两兄弟的父亲席念,却悠然坐在窗边,懒洋洋翻着小几上一本诗集,时不时就着香茶鲜果,好不自在。
席泱感觉手都要酸了,他幽怨的看着他父亲,说:“父皇,您之前让我们学着看折子,就是为了把繁琐事推给我们吧?”
席念头也不抬,笑道:“我含辛茹苦把你们两个拉扯大,你们也该孝顺我了。而且我是在给湘君丫头的新诗集题字批注,你难道想让我把这件事撂下吗?”
因上皇病重一事,黛玉的诗集进度被耽搁了,难得席念想起来,席泱暂且把嘴边的抱怨咽下去,笑道:“父皇辛苦了,有事您就支使我们吧。”
席泠忙举手说:“父皇,您有事劳动他去,别使唤我了,我昨晚在崇光宫侍疾,今日在御书房待了一天,都没歇一歇,我现在只想回府去。”
席念笑道:“你们也跟着我操劳了几个月,再等一会儿,王卿即刻就到。”他说的王卿正是王子腾,王子腾去年十月初被上皇擢升为九省都检点,上皇吐血昏迷之时,他正在上任途中,他这几个月递了无数请安折子进宫,可惜都是渺无音讯。数日前席念召他回京,他便趁机请旨进宫问安,大概也是为了观测风向,探听消息。
席泱冷笑道:“北边递了密折,说他一到任,就提拔自己的亲信旧部,现在皇祖父卧病,我们不如趁现在了断了他。”
席念轻轻摇头,说:“我朝一向以孝治天下,父皇一息尚存,此时便着急清算他的心腹,朝廷上下一定会认为我薄凉虚伪,因此人人自危,局势反而不稳。事关名誉,不能不重视。”
“名声都是虚的,有什么用处?”席泱不屑一顾。
席念拉下脸来,说:“你还有脸说,除了谢卿,还有好几车的人来跟我告状,都说你傲慢刻薄、目中无人,毫无敬畏之心,你确实不必爱惜名声,你本来也没有那个。”
席泱一时无言,他看向席泠寻求援助,却见他笑得快从椅子上跌下去了,还边笑边说:“别看我,王子腾的事我是站在父皇这边的。”
席泱撇嘴说:“我才不要什么虚名,又不是真金白银,能当饭吃不成?”他虽没有名声,府里却有金山银山,山顶上还坐着一个小妻子,席泱一想起黛玉来,心里就忍不住偷笑,她还说要去崇光宫给自己送点心呢,也不知她去了没有,可别等急了,然后又要生气。
不过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是再派个人过去跟她说一声吧。
他刚要叫人,就听殿外内侍传报,说王子腾已然奉诏抵达御书房门外。席念收了闲散的姿态,挥手将两个儿子赶到雕花绣屏之后,他自己则回御案前坐下,传王子腾入内觐见。
席泱与席泠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在屏风后侧耳细听。
只听屏风外王子腾恭请陛下圣安,君臣寒暄几句,便听王子腾悲恸说:“臣临行前曾去崇光宫拜别老圣人,当时他脸上不见丝毫疲态,谁知不过短短数月,他竟然……哎!”
席念也跟着唏嘘感叹,说:“归根结底,还是丹药之祸,父皇听信了清虚观妖道的谗言,过量服用金丹,事发后我派人去缉拿那妖道,他竟连夜逃走,如今竟不知去向。如此,我便派人去查问与他走得近的人家,也要问问你,知不知道这老道士的下落。”
王子腾忙道:“那道士似乎姓张,是当年荣国公贾源的替身,他后来名声渐起,与京中勋贵都有往来。臣常奉旨外出公干,家中从不叫这些和尚道士进门。”
这老狐狸,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席泱与他哥哥对视一眼,内心不屑。
席念轻笑道:“这我知道,上皇对侍奉过他的老人都格外信任,更是把这老道士当活神仙,因他的面子,我还封了他做‘终了真人’呢!”
又听席念安抚说:“这几年北方边防安稳,你功劳不小,等再过一两年,朕便顺势调你入内阁,你也就不用来回奔波了。”
王子腾立即谢恩,热切道:“上皇圣明,陛下仁德,臣能侍奉您二位明主,是臣之大幸!”又说什么“不胜惶恐、不负皇恩”,席泱已然不耐烦,暗想,好虚伪的客套话,父皇天天听这种话不嫌烦吗?
故而等王子腾一走,他就辞了席念和席泠,乘暖轿径直往崇光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