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芜轻轻一跃,坐在了一旁的枝叉上,身上的衣裳在转身时换了一套。
月白的湿布衫幻化为一件暗绿褂子,底下的灯笼裤还是暗红色的,地府最近流行那种长长的,盖住脚的长褂子,但是合芜就喜欢她自己的这套穿搭,长褂子穿起来总是容易绊住她的脚,还是这套爽利些。
她翻转了几下手腕子,一面镜子忽闪着出现在面前。
“哎呀我去——”
合芜急忙闭上眼睛,镜子里这张脸白得可怕,这死状也太惨了点,脸都泡发了,脖颈处的皮都打着卷,难怪张万财吓得尿了裤子。
在地府待了两年,死人没少见,死状可怖的也有不少,这个可以排到前几名,合芜点点头,暗自在心里排了个名,上次伪装这么恐怖的死状,还是报复一个活活烧死一家老少的醉汉。
伪装成一具被烧得一身黑的焦尸,这次是一身白,嘿嘿,还挺登对。
等到镜子再放下时,合芜的脸已经恢复成原貌,一双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鹅蛋脸,一对齐眉的耳朵,头发长长的直到脚踝,粗略地编成一条麻花辫,用花绳绑着,垂在身后。
俨然一副乖乖姑娘的模样。
当时她凝聚身形,诞生在地府的时候,阎王殿里那些老不死的也是这么评价她的,但是后来他们发现他们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合芜天生的顽劣性子,和地府里的那些鬼魂们不同。
世人都说鬼魂可怖,夺人索命,可是鬼魂才不可怖,甚至有些鬼魂接到了任务都没胆子去吓人。只有心里有鬼,做过亏心事的人才会被鬼魂吓。
谁家鬼魂没事去吓一个没做过坏事的人啊,那被发现了可是不得了的,会被阎王往下移一个往生道,一开始还可以投胎到一个权贵家,结果被阎王发现你乱吓人,说不定就投身到猪圈里头去了。
但是合芜只听说过,还没见过谁真的被投胎成了猪,因为她见过的鬼魂大多都是文文静静的,可好相处。
她算是其中最皮的一个。
她偷过彼岸娘子用来装饰忘川和奈何桥的彼岸花,拿来做皮筋扎头发,还偷喝过孟姨的汤,那次差点小命,哦不对,小魂不保,幸好逃得不快,直接倒在孟姨面前,及时吃了解药。
孟姨的汤不好喝,别喝。
合芜喜欢听阎王殿里那些老不死的说她的来历,因为这让她很有优越感,听完一次,不久之后又想听。那些个活了千年万年的鬼反正觉着无聊,也就不厌其烦地同她一遍遍说道。
合芜听说她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天地间的一抹残识,本来都无望投胎,后来恰巧有机会成了一个存活期三年的鬼魂,还是在阎王殿中心幻化成型的,鬼魂们觉着新鲜,再加上合芜老闯祸,导致现在地府里没有谁不认识她。
虽然出名的方式不是很光彩,但是那又怎样,本姑娘起码出名了。
本就是只有三年“试用期”的鬼魂,这鬼生已经很辉煌了。
合芜没有什么任务,但不知道后来阎王老子是没事闲她闹腾,还是有哪个坏心肠子的在他耳朵边上吹风,阎王老子最后决定给她这短短的三年布置任务。
吓一百个活人。
这明明是有编制的鬼魂干的任务,干嘛要她来干。
阎王说是让她磨练磨练,任务要是完成了,奖励她投个好胎。
合芜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她本来就只能当三年的鬼,还没自由惯呢,可是后来她发现地府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给那些刚从上边下来的人发个号码,带个路,喝个浓汤,过个桥,也就没其他事干了,无聊之余只好选择接受了这份差事。
她才不是为了投个好胎。
合芜偷偷跑到阎王老子的轮回殿里翻看过命簿,牲畜道里没有她,那一切就都好说。
张府的人还没发现他们的老爷倒在林子里,合芜也就不着急走,坐在树杈子上,从随身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来一本簿子。
这簿子是阎王给她的,每次她闲得没事干了,上头就会浮现出一个名字,合芜就知道她的任务来了。
任务完成之后呢,取来被吓之人的眼泪,她就可以把上头的名字划掉。
之前合芜试过偷懒,在没有做任务的情况下就把名字划掉,结果就是被罚了那一年不让她过鬼节。
鬼节哎!那可是鬼节!
可热闹的!
合芜瞪着簿子,现在每次看到它都能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
刷刷两下,合芜用法术将张万财脸上还没有干的眼泪引上来。
眼泪渐渐融进书页。
合芜等着……
……
……
“咻——”
簿子上出现了一个潇洒的勾——是阎王老子批阅通过的记号。
“这么慢,一定是又在跟孟姨他们打牌!”合芜嘟囔着合上簿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停了。
合芜长舒一口气,还剩最后一步。
她闭上眼,将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置额前,语调幽幽道:
“魂曰无界,暂借耳舌。”
一道白光闪过,随后,一个身影呼啦啦转着圈逐渐在地上显现出来。
“小妹妹,怎么样,姐姐办事你放心。”合芜自认为很成熟,见着年龄相仿的姑娘都喊妹妹。
显现的白光之下,是一个与方才合芜装扮模样如出一辙的身影。
那姑娘稳住身形后,空洞洞的眼眶盯着地上抽搐的张万财,周身弥漫着恨意,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向着张万财扑过去,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但无一例外,皆是像打棉花一样,扑空。
合芜没说话,等着她发泄完。
那姑娘捶打得累了,这才停下来。
合芜道:“莫要担心,自会有人来收他的。”
那姑娘抬首向着合芜坐着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随后渐渐消散。
合芜跃下槐树,向着浓雾深处走了几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万财。
那家伙好像睡着了?
合芜思索片刻,跑回去对着张万财踩了一脚,只听哎呦一声,她立马头也不回向着浓雾里跑去。
让你睡,本姑娘还没休息呢!
“咕咕——咕——”
随着一声鸟叫,浓雾里哪里还有合芜的身影。
夜很深,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