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湾船帮的总舵是北关码头上的一间当铺,门脸足有四五楹,前铺寻常待客,来者不拒、童叟无欺,后院则是帮众停航时的日常起居之所,也兼接待贵客。
惊蛰时节,春寒料峭,贺水升身穿一习貂皮大氅,瘦弱的身躯陷在圈椅之中,虚白的面孔之上眼窝微陷,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涕泗横流、不断磕头告饶的男子。
“你眼里没我这个帮主,我自然也留不得你。念及往日情谊,我不想让你太难看,你便自断一指,向谢姑娘赔罪吧。”
说罢,贺水升朝男子掷下一柄模样怪异的短刃。那短刃形似倭刀,刀柄之上还嵌着数颗流光溢彩的螺钿,锋利的刀尖落在厚重的羊毛剪绒毯上,顷刻便被吞没了声响。
那男子原是个沿海州府的渔民,只因去岁秋日被飓风毁了渔船,没了吃饭的家当,只好辗转来到杭州,成了码头上一名计日等活的脚夫,又因善操舟楫,便被同乡带着入了船帮,还被分派了运茶叶的活计。
然此人虽善驭舟船,却生性懒惰,原先在家中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知道同乡让他将茶叶运到双屿湾,对那改换箱笼的交代却是全然不以为意,头一两次还盖张油布装装样子,到后来便是浑不在意,将货送到定海便算完。
贺水升往往一次便会向沁芳茶庄订几千斤茶叶,明面上是沿途贩售,实则是悄然运往海外、走私牟利。所幸上回交易只被方老一人撞见,他亦无心向官府告发,但贺水升却是因此事惩处了手底的数名亲信。
今日有此一事,固然是多人失职的疏漏,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仍是眼前此人。贺水升将此人捉来,又将谢青蓝请来,既是要让祸根自己赎罪,也是想将她彻底绑上自己的船。
那人见帮主不再理会自己,便知再无周旋余地,若不想被报复,便只能动手自断一指,可当他颤巍巍拿起那柄短刃举至眼前,却如何也下不去手,紧闭双眼颤抖许久后,终究还是手下一松,吓得将那匕首重新扔回了地上。
谢青蓝见此,不忍地别过了脸去,对贺水升道:“贺帮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看这种场面的。”
贺水升的确以致歉的由头派人上门请了几次,但谢青蓝与他身份悬殊,双方如今已是各取所需,大可不必掺和进他的事里来。只是裴纯钧即将整顿水军卫所,到时沿海走私势必收紧甚至绝迹,又因她今日正好来码头办正事,这才顺道来见一见贺水升。
“谢东家还真是好性,既如此,便先将人带下去吧。”待那人被拖走后,贺水升才望向谢青蓝,温和笑道,“还要多谢姑娘提醒,我已将此事料理妥当,日后必不会再出纰漏,亦不会牵累姑娘,还请姑娘放心。”
“此事于我倒是无碍,我规规矩矩将东西卖给你,你如何处置与我无关,官府也怪不到我头上。”谢青蓝道,“只是你要想清楚,若是寻常走私尚且有转圜余地,可若送往海外,便是通敌叛国的重罪。贺帮主,你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呢?可比起痛痛快快的杀头,饿死的滋味却是要难过百倍。”贺水升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我的家乡全是山川丘陵,少有田地,一旦遇上灾年,便是无田可种、无米可食,若不愿做那等卖妻卖子或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便只好豁出性命了。不过姑娘亦不必忧心,在下并非那等贪婪无度之人,只是想养活手下的弟兄罢了。”
“你也知道,朝廷日后将严管海禁,皇帝还特派下钦差前来督查。此人并非泛泛之辈,若能趁此时收手,未尝不是件好事。”谢青蓝道。
贺水升敛眸一笑,旋即起身开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商事多舛,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水上生意凶险,我曾有数次险些遭遇不测,皆是靠它重整旗鼓。若谢姑娘有朝一日遇上变故,不妨试试这种法子。听闻姑娘此来还有要紧事,时候不早,外头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出去。”
“不必了,你好生歇着,外头还有人在等着我,我自己出去便是。”谢青蓝也报之一笑,随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当铺外,苏良已袖手等了许久,在他身旁还跟着数名脚夫模样的少年人,方才正热热闹闹围着他谈天说笑,而此时一见谢青蓝露面,众人顿时便作鸟兽散,老老实实分列两队站回了苏良身后。苏良则是冲谢青蓝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佯装亲热地喊了声东家。
“嗯。”谢青蓝一改方才随和的模样,淡淡应道,“东西可到了?”
苏良闻言,当下垂下双手,作恭敬状:“到了,只是那物太大太沉,没法直接装车送回府,还需走城中水路再转陆路,才可将东西运回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