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谢青蓝不敢再细想此事真假，可她却也明白，早一日得到消息，便多一分应对转圜的余地。思及此，她强自按下纷乱的心绪，唤来郑嵩吩咐道：“你派人去探一探北边的情形，看看那儿是否遭了灾，灾情又是如何，如今还能传出多少消息。再去将如今茶庄账上一半可使的银子支出来，其中八成去收粮食，余下的便买作棉布木料，切记莫要让旁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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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缨再次叩响谢家大门那日，正是小雪节气。若不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还在灾民群聚的山东停留了几日，寻找那几车西北来的丢失货物，她原可在冬日来临之前回到谢家。

沈长缨正是从北直隶来的，起初身边还有不少逃难之人，但她行得快，等到杭州时，早已将那些沿途乞讨的灾民落在了身后，可即便如此，当她回到北关码头，身边之人口中所议论的，也都是北方遭灾一事。

北方田庐尽毁、断壁残垣，江南却仍是一派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景象，沈金与沈央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模样，一时都有些看花了眼，也暂且将死里逃生的惊惧忘到了脑后。

因着保定地震灾情惨烈，就连南直隶也受到了波及，变得动荡不安，为免多生事端，沈长缨回来时并未沿途支会，因此当她忽然回到谢家时，即刻便被郑泰带到了谢青蓝面前。

听说沈长缨回了家，谢青蓝是飞奔着去见她的，模样少见地有些失态，而当见到对方风尘仆仆、神色疲倦，却仍满眼笑意望向自己时，她几乎忍不住哽咽。

时隔一年再见，之前那经历了那般的生死劫难，沈长缨的喉头也有些滞涩，默然对望半晌后，对谢青蓝所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请殿下放心，虽然北方路塌了，带我亲眼去看过，最后送回的那批货还是好好的。我已托了专人看管，必使它们好好回来，只是还需再等些时日。”

“那你呢？你还好吗，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你去哪了，你在信中怎得忽然说要改道去北直隶？近来沈老将军与方山父老给我寄了许多封信来问你的平安，可我找不到你，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

“公主别急，我慢慢说与你听。”

待到入了内室，二人并肩坐下，沈长缨才总算能将这几个月的经历一一道来：“你从前对我说，怀疑那魏景是皇子，恰好河州之事了结后，他曾邀我同路而行。我有心探一探他的虚实，便答应了下来，却不料我们到达河间府的那日深夜忽遭地动，幸而沈央察觉及时，才叫众人得以从驿馆之中逃出。不仅屋内摇晃，屋外亦是土地开裂、泥沙喷涌，我们刚离开驿馆，那屋舍便轰然倒塌，大地颠簸不止，我们只能勉强前往城外的开阔之处躲了一夜，等到天亮时再看，四周已俨然成了废墟。城中屋舍尽毁，无数百姓被埋于坍塌的土墙之下，只有极少数人幸免于难，在荒土碎木中寻找亲人，就连城中的官署也已倒塌，等魏景的侍卫找到河间知府时，那人已奄奄一息。魏景预感灾情重大，当日便匆忙赶回了京城，只留下一半侍卫清出道路，他也的确是魏弘四子，正因有其皇子身份保驾护航，我们才得以尽早离开北直隶。”

因着北方的消息全然断绝、灾情未明，便使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浮想联翩，有人说北面遭了前所未有的大灾，死伤百万人不止，也有人立刻出言驳斥，说是奸商为了抬高粮价，才编出这等骇人听闻的瞎话，最后还是官府出手弹压，才堪堪制止了明面上的乱势，而在暗地里，则仍是众说纷纭、无一定论。

此刻闻得沈长缨竟是那场大灾的亲历者，又听她说起灾时的情形，谢青蓝不由便想起定海风灾那时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于是凝眉问道：“除了河间以外，其他州府的境况如何？”

“惨不忍睹。”沈长缨沉沉吐出口气，正色开口道，“我不知更北的情形，但就河间至顺德这一路，田垄处处崩裂塌陷，场中晾晒的粮谷多半迈入泥沙浆水，府城城郭倾塌大半，街巷尽是断壁颓垣。便连正定卫所的营房亦是尽数坍毁，兵甲军粮损毁殆尽，守军自顾不暇。家破人亡的灾民沿途向南流离成群，哀恸哭声日夜不停。”

“直到顺德以南，灾情才稍缓几分，但完好的农田屋舍依然是屈指可数。乡间沟渠多淤塞，村落十室九空，千户所的烽堠哨台残破，只能勉强收拢四散流民。百姓多在瓦砾碎石之中翻寻残存粮粟，四下皆是一副萧索破败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