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茨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重重跌坐在沙发上。

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事已至此，他反而有些冷静了下来，“你没有直接把这些公布出去，就说明你有所求。你既然不想报复我，就谈点实际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拉克丝的眼神闪了闪，对他这么快放弃似是预料之外，又似是情理之中。

“永远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布里茨。”

“拉克丝”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你想继续逍遥下去，就给我一个比你更有价值的名字。当年，除了布兰登和西蒙斯，还有谁？是谁在背后推动了一切？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认为，你就是那个应该为一切负责的人。”

就在布里茨还试图组织语言想要辩解和撇清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卢克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堵在门口，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艾丽卡则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布里茨身侧，手中的尖叉戟泛着寒光抵在了他的颈动脉旁。

布里茨感到寒意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神经。他没有考虑多久，一边是性命和政治前途的终结，另一边，是他的那些盟友们会庆幸于他的消失，从此高枕无忧，甚至可能还在背地里嘲笑他不够聪明，没有及时脱身。就像拉克丝说的，他们这种人，永远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有更应当承担复仇者怒火的人。这不算他祸水东引。

“是……格雷厄姆，还有理查德·维恩。”他轻声道，只要开了第一句口，剩下的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是他们的主意。格雷厄姆当时是国防次长，维恩在移民局，他们想用沙盘进行星球侵略，管制移民，但是路易不同意。所以他们要把沙盘的控制权夺过来。我只是……我只是听从命令，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沙盘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在美化自己的角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修饰的懊悔：“我当时只是个副厅长，上面还有格雷厄姆压着，他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我没想到西蒙斯会杀那么多人……是格里高利，他太想上位了，擅自封锁了街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去找他吧，他才是主谋。”

十一年前，格雷厄姆、维恩与布里茨正值壮年，身处要职。格雷厄姆在国防部担任次长，维恩是移民局的实权副局长，布里茨则任警察厅副厅长。他们拥有才华，能力出众，却都因出身平凡或缺乏显赫背景，在晋升道路上遭遇了天花板，多年停滞不前。

那时，他们与天才科学家、伊甸集团的掌舵者路易·奥玛尔在工作上有着频繁的交集。他们经常一起探讨前沿科技在民生改善、社会管理等方面的应用可能性，逐渐成为了亲密的朋友。路易欣赏他们务实的视角，他们也钦佩路易的理想主义。

然而，当路易倾尽心血打造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工智能“沙盘”问世，并展现出近乎神明般的预测与模拟能力时，分歧出现了。

格雷厄姆、维恩和布里茨看到了一个完美社会的蓝图。在他们的构想中，沙盘能够实现前所未有的全面监控与精准管理，彻底消除犯罪、贫困和动荡，缔造一个绝对和平与有序的乌托邦。更重要的是，格雷厄姆坚信，只有依靠沙盘的精确计算和资源调配，才能支撑起人类大规模、高效率的星际移民，应对来自格里摩等等外星生物入侵的潜在威胁。他们的初衷，也不能说没有对理想社会的向往和对人类存续的担忧。

但路易·奥玛尔坚决反对。他认为，将如此庞大的权力交给任何一个实体，即便是政府，也意味着对人类自由意志和无限创造力的扼杀。他坚信，人性的复杂、不确定性和自我超越的可能性，才是文明进步的真正动力，绝不能交由一个冰冷的系统来规划和监控。

理念的冲突迅速激化。他们三人无法理解路易的固执，认为这种力量不能放在个人或企业手中，必须收归议会所有，为了“更大的利益”。同时，一个更隐秘、更现实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滋生，一旦他们主导了沙盘的部署进程，掌控了这股足以重塑文明的力量，他们就能打破出身的桎梏，一跃登上权力的顶峰。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路易的弟弟，对兄长心怀不满、野心勃勃的布兰登·奥玛尔。最终维恩出面和他结成了联盟，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只是他们没想到路易早已未雨绸缪，将沙盘一分为三，彻底锁死了它的能力。他们不仅没能实现理想，也没能实现政治地位的飞跃，反而双手沾满了鲜血，并在此后的十一年里，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而不断编织新的谎言，杀死更多的人。

布里茨瘫坐在沙发上，昂贵的威士忌酒渍在他膝边洇开，像他此时一样颓败而狼狈。然而在他断断续续说出了真相后，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坦然。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充满自嘲。

“维恩已经死了。”他慢慢地垂下了头，“我们被你误导，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叫索恩的孩子身上。后来我们才从追杀过他们的佣兵嘴里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沙盘是什么，你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然后，格雷厄姆就毫不犹豫地杀掉了维恩，”他喘了口气，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因为你知道他作为议会特使去和路易谈过沙盘的事，还和布兰登和西蒙斯有过频繁接触，他不能冒险让你从他身上发现线索。如果不是他需要布兰登和西蒙斯稳住伊甸，你又一直没有出现过，就连他们两人也不能幸免。当时，我们连‘星盗劫掠’的计划都做好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结果呢？他们活得好好的。当初负责监视他们的塔里克，反而死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全息影像中拉克丝模糊的脸，“你既然找到我了，就说明塔里克的死也是你做的？”

拉克丝沉默了一瞬。

“管好你自己，布里茨。不该问的不要问。”她冰冷地道，“你知道沙盘在我手上，也该知道我有什么手段。只要你好好地在朱诺星待着，我甚至可以不动你。但如果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者试图警告格雷厄姆他们……你知道后果。”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布里茨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望向那已经切断通讯、只剩微弱光粒飘散的空处，仿佛“拉克丝”还在那里注视着他。

“呵…呵呵……你说得对，沙盘还是在你手上，我们什么都没得到……”他喃喃自语，“路易……路易真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早就防了一手！沙盘……哈哈哈，我们费尽心思，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呢？我们只有一个空壳，什么都干不成的空壳。”

他的笑声越来越低，逐渐转向积压已久的怨愤：“十一年，十一年！格雷厄姆，你不要怪我。是你先开始的，我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维恩，第二个西蒙斯，第二个塔里克——”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等等——

这些人或者死亡 ，或者被丢进监狱，而身为主使的格雷厄姆，以及作为路易死亡的直接原因之一的布兰登和格里高利，肯定也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