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转身去查看隔壁院子。那是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宅,后院长满荒草,一片萧瑟。王都头指着院中枯井道:“属下便是从这井中爬出来的。”
陆青云看了看枯井,缓步在院内绕行一周,发现一道角门,破木板敞开着,外头是一条僻静背巷,他蹲下身,在泥地上发现了一枚尚算清晰的脚印:“看来人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王都头问道:“官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云起身,目光望向背巷深处,吐出一个字:“追。”
此时夜色未散,宵禁未除,百姓们皆闭门歇宿,坊内街巷鲜有行人。那逃犯在巷中奔逃,动静极易察觉,未必追之不及。
陆青云快步走出背巷,左右扫了眼两边宅院,王都头立刻意会,带人拍门入内搜查。
如此接连搜查了十数家宅院,那逃犯却太过狡猾,直到天光微亮,城门将开,也一无所获,只抓了几个形迹可疑却无法确认的闲汉。
王都头不禁面露急色:“官人,怎么办?城门要开了,若让那人携母钱与账本逃出城去,我等再想擒他,便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陆青云思索片刻,接连下令:“将所抓之人悉数押回县衙,严加审问主事者容貌,令画工绘其画像,发布海捕文书,全城张贴!不要泄露实情,就说他是喜好翻墙闯入宅院、杀人越货的强盗,让百姓们积极提供线索。”
“速去通知城门守卫,所有出城之人皆需严加盘查,传官媒与稳婆前往城门协助,谨防罪犯扮作妇人,或藏匿于女眷车舆、衣箱之中逃脱。”
“再通知宁顺坊坊正,令其配合调查,遍访坊内百姓,令百姓们互相作保,指认坊内陌生面孔,着其提供身份证明,同时查探那座宅院的主人或是租户信息,顺藤摸瓜追查线索。”
众人齐声应是,立刻分头执行命令。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陆青云带着一众犯人快步行走,王都头紧随其身侧,低声禀报道:“……也是巧了,据宅院内犯人初步招供,那携母钱与账本逃脱之人本就是一名杀人犯,逃入山中当了强盗,后来不知道搭上了哪条线,竟做起了这私铸铜钱的买卖,又躲回城里享起了福……”
陆青云默然听着,神情威严沉稳,看似主犯逃脱的意外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然其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沮丧。筹谋多日,带着弓手们城外城内日夜追查,眼看就要人赃并获,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股挫败感充盈在他心间,挥之迟迟不去。
他疾步快走,蓦地拐入德安街,远远便看见街口聚着些人影,几个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一张洋溢着勃勃生机的鹅蛋脸顿时闪过脑海,陆青云不由放慢了脚步,思绪飘远,那位小娘子,她今日也在那里摆摊吗?是否仍如往日一样笑容灿烂地招呼着客人?仿佛这天寒地冻猎猎寒风不过是她昂扬生长的生命里些许微不足道的点缀?
王都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片热闹的小摊,却一时无法准确地揣摩出他的想法:“陆官人?”
陆青云回神,冷声道:“将他们赶走。”
一名弓手快步走过去,高声喝道:“走走走!此处不准摆摊,尔等莫非不知?都速速离开!”
苏桃正在煎小馒头,忽闻厉喝,抬眼瞧去,见那人面孔陌生衣着平常,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再转头,看见了远处的陆青云,心里咯噔一声,忙把铜钱塞回客人手中,连声致歉:“收摊了收摊了,对不住各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卖团子的王大娘也没认出那人,低声嘀咕:“谁啊?凭什么让我走?”
苏桃忙拍拍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县衙的人,快走!”
王大娘一惊,不敢耽搁,忙转头通知身旁摊主。消息一传二,四传八,街口的摊主们皆手忙脚乱,匆匆收拾摊位,作鸟兽散。
苏桃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便将生煎锅、炉子等物归置妥当,推起独轮车便要走,一道清朗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苏小娘子。”
苏桃惊讶抬头,陆青云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她身边,她尚来不及细想他怎么知道她姓苏,便听他道:“近日莫要再出来摆摊了,城里出现了一个强盗,喜欢翻人院墙、杀人越货,你一个小娘子,日日天不亮便出门,孤身行走于巷道间,又独自在外面摆摊,很危险。”
苏桃一愣,忙敛衽行礼:“民女知道了,多谢官人提醒。”说罢推起独轮车便走,心底满是疑惑:杀人越货的强盗?哪来的?前几天刚有假|钱流通,现在又来一强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李娟跟着女儿一路低头快走,走出老远才停下来,回头偷偷瞄了一眼陆青云挺直的背影,凑到苏桃耳边好奇问道:“阿桃,那是谁啊?你在他面前怎么那么拘谨?”
苏桃小声道:“那是本县县尉。”
李娟蓦地睁大眼睛:“县尉官人?!你居然认得我们县的县尉官人?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桃敏锐地从她的表情和语气当中察觉到了一丝上辈子闺蜜会有的兴奋和八卦,没好气道:“怎么认识的?被赶走的时候认识的。”
李娟:“啊?”
苏桃摇摇头:“娘,那是大人物,与咱们平民百姓扯不上半点关系。咱们老老实实的,他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不去打扰人家,就是最不讨人嫌的做法了。”
李娟:“哦。”
母女二人行至安义坊,过坊门时,见有衙役在坊口的粉壁上张贴告示,数名百姓围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的又有强盗了?还专好翻人院墙杀人抢东西?这世道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瞧着怪吓人的。”
苏桃心头一动,推着独轮车走上前,抬眼细看了起来。
身旁百姓仍在议论,一人道:“倒也不是全是坏事,你瞧告示上写着,若有人能提供线索,赏钱一陌;若线索能助官府抓住此盗,赏钱整整三贯呢!”另一人惊呼:“三贯钱?这可不少!县衙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苏桃亦看清了告示上的赏格,她仔细瞧那画像,心里嘀咕:这强盗瞧着胡子拉碴,膀大腰圆的,眉眼却生得很妩媚呢,眼睛内眦角尖尖的,像狐狸一样。
嘀咕完了,她推起独轮车,和娘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