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顺涨红了脸,随即恼羞成怒:“什么叫搞成这个样子?降价没用吗?原先你的摊子一个客人都没有,现在降了价,是不是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来?!”
“是!”洪福嗓门也大了起来,怒气冲冲,“现在客人是很多,可咱们累个半死也就挣个二百来文!再看那姓苏的小娘子,客人虽少些,利钱却比咱们多多了!人家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咱们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这能叫赢吗?这是彻头彻尾地输了!”
刘顺脸色顿时涨成了酱干色,胸膛剧烈起伏,张嘴欲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王四忙上前拦在中间,苦口向两边劝道,“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咱们自家兄弟吵起来,岂不让人看笑话?都先静下心来,好好商量个对策才是正理。”
刘顺狠狠瞪了洪福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洪福也别过脸去,一屁股坐下,把凳子压得吱呀作响。
王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叹了口气:“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只卖葵菜炒饭这么卖下去吧?”
刘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事到如今,我们唯有再降价,把芥菜炒饭之类的素菜炒饭降到五文钱一碗,让价格一文一文地递进增加,或许才能卖得出去。”
“再降价?”洪福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刘顺,我一向敬你为大哥,没想到你竟是个没卵子的软蛋!”
刘顺脸色铁青,霍然抬头:“你——”
“我早就说过!”洪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嗓门大得能把摊子掀翻,“做生意就是抢地盘,比的就是谁拳头大!偏生你不同意,非要讲什么狗屁规矩,绕三四个弯子去对付人家。现在好了吧?被人家绕着弯子堵了回来,输得一败涂地!输了就输了,你居然还想继续认输,一辈子被一个娘们儿踩在头上?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你懂什么?”刘顺脸色铁青,面对疾风暴雨般的指责,辩解却甚为苍白无力,“洪福,你要记得你是一个商人,不是只知道耍勇斗狠的地痞混混!”
“地痞混混怎么了?”洪福冷笑一声,“商人就不耍勇斗狠吗?那些地主官人院子里,哪个不养着壮汉打手?无非就是蒙着一层好看的窗户纸,没人敢捅破罢了!”
他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眼中凶光闪烁:“那姓苏的小娘子既然敢跑出来跟咱们抢生意,那咱们也不必对她客气!寡妇再凶再会骂人,那也是我让着她!现在我不想让了,那她就该乖乖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洪福!”刘顺厉声呵斥,“你真要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吗?都时候惹来官差,只怕你后悔莫及!”
洪福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
刘顺又惊又怒,瞪大眼睛冲他背影喊:“洪福!洪福!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不可鲁莽行事——”
“大哥。”
身侧传来王四低低的声音,刘顺惊怒转头,便见王四站在那里,脸色难看,眼神很是复杂。
“大哥,咱们怎么能轻易就认输了呢?这次我觉得洪福兄弟说得有道理,就算不动拳脚,也得让那苏小娘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啊。”
刘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四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刘顺怔怔站着,半晌,他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了头。
夜色渐深,集市中人影渐渐稀少,喧闹渐渐归于寂静。
苏桃和娘收拾好摊子,推着厢车离开了集市。夜色之中车轮滚滚,缓缓驶入窄巷。母女二人推开院门,将车推入院中,先将厢车整理停当,又往后院井中汲水,洗净锅碗瓢盆,再入厨房洗米蒸米、熬煮卤味……琐事件件,忙碌不停。
许久之后,苏桃端着两碗饭出了厨房:“娘,辛苦一天了,咱们吃点儿东西吧。”
李娟应了一声,过去推开正屋屋门,进去摸黑走到墙角靠柜处,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燃了。她将那火折子凑近矮柜上放着的一盏油灯,点燃灯芯,捧着那一盏如豆般大小的灯光走到桌边,昏黄的灯光顿时照亮了一方桌面。
苏桃坐下来,一碗饭放到娘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那是两碗普普通通的蒸米饭,并没有大费周章地用油炒过。但米饭边缘却浇了一圈酱色的卤汤,还有碎萝卜碎藕零星蚕豆……全是卖卤煮时掉落在汤底的残渣,都被她仔细舀出来了,放在饭上,给两人加菜。
苏桃端起碗,扒了一口卤汤浸润过的米饭,又夹起一块萝卜放入嘴里咀嚼,只觉满口咸香,荤腥油脂若有似无充盈在唇舌之中,米饭弹软,萝卜软糯又带着一丝清甜,真是美味极了。
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待把那一口饭咽下,她又夹起碗里的一块卤猪皮:“娘,你的碗里也有肉,你吃肉!”
李娟点点头。
碗筷轻轻碰撞间,两人呼噜呼噜吃完了一整碗卤汤热饭。
吃完夜宵,苏桃回西厢房将钱匣抱了出来,李娟则抱来收钱的瓦罐,两人将里头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开始算账。
推陈出新之后,摊子卖的炒饭变成了七种。葵菜炒饭和鸡蛋炒饭的盈利不变;豆干、猪血、鱼肉炒饭的盈利控制在和鸡蛋炒饭差不多的区间,也是约莫2.7文每碗;猪油渣炒饭因多加了一把菠菜或芥菜,盈利微微减少,变成了4.5文每碗。
之后两天,摊子出乎意料地火爆。每天准备的两百多碗饭几乎都卖光了,两天就挣了1168文钱。
第三天同行降价,苏桃准备的两百多碗饭只卖出去一百多碗。她不得不在次日打折促销,后又为了调整客户结构,花百来文购买调料和香料,熬出了一锅卤汤;又采购数种鲜蔬以及猪头、活鸡,制成素卤和荤卤,以半卖半送的方式重新打开局面。
为了留住那些更讲究、更追求附加体验的客户,她又购入数套桌椅、质量更好的碗筷,还买了四盆兰草改善环境,总共花去1800文。
好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到今天为止,家里共攒下了4561个铜板。
而小摊的生意也趋于稳定,平均每天约莫可以卖出一百五十碗炒饭,每日制备的素卤和荤卤也基本可以全部卖光。
苏桃特地控制了分量。素卤只有一文一份和两文一份的,每份都是三两,一文一份的素菜每日采购3斤,两文一份的每日采购2斤,每天可盈利80文。荤卤每日只有20个鸡蛋,一个猪头以及一只鸡,每天可盈利182文。再加上150碗炒饭(客户结构调整后约莫是基础档5成,丰富档3成,轻奢档2成),苏桃的小摊每天可以盈利约713文。
利润相较于当初刚到集市摆摊时,翻了一倍多。
“七百文!”
“我的天呐,今天一天居然就挣了七百文!”
李娟算完账数完铜板,激动得脸都红了:“你爹当初在县衙当文书,每日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啊!”
“做吃食生意就是这样的,利润高,挣得多,但也累人。”苏桃看着她那激动模样,眼里也漾开了笑意,“你看咱们两个,每天天不亮就睁眼干活,一直忙到天黑,到现在了都还没有睡下,等睡一觉起来了就又要干活,日日如此,简直是一刻也不得闲。”
“这已经很好了,多少人想吃这份苦还吃不到呢。”李娟摇摇头,唏嘘道,“娘小时候在乡下,看你姥姥干活,一样是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才睡下,日复一日,一年到头也不过能攒下十几贯,如今咱们一天就能挣出七百文钱,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苏桃眼中含笑,站起身来。
李娟一愣:“阿桃,你干什么去?”
“娘,你稍等片刻。”
苏桃回西厢房,找来一张蓝布条,还有毛笔和墨砚。
她将布条在桌上铺平,往砚台里滴了些水,磨出墨汁。然后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布条上一笔一划,写下七个大字:
苏娘子卤味炒饭。
李娟凑上前看一眼:“你要挂招牌?”
“嗯。”苏桃颔首,“如今咱们摊子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许多客人都知道了我这‘苏娘子卤味炒饭’。”
她放下毛笔,双手抓住布条两端,举起来:“我要把它挂在厢车上,当作独属于咱们的饭摊招牌,好好经营,把这招牌做大做响,让全县城但凡提到‘苏娘子卤味炒饭’,就知道咱们的小摊!”
“娘,不只是今天能挣七百文,我要让之后的每一天都能挣七百文!”
灯火在苏桃脸上跃动着,她棕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亦迸发出一丝勃勃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