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代价,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陷阱。
恐惧的状态使得李多福条件反射般畏缩了一下,但很快,对同伴的担忧战胜了这种心理,他张嘴,最终选择主动跳入斯芬克斯的陷阱——
本该如此。
在李多福彻底踩下陷阱的前一刻,一直乖乖等在一旁听从命令的俞冰弦终于按捺不住,发挥了一个数字4大佬应有的实力:他把正欲开口的李多福一脚踹开了。
“我去!”
圆滚滚的身子流畅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下的一刻,李多福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发出的嘎吱声。
他趴在地上,气势逼人:“没长眼睛……你还真没长,你当我是个球吗?”
沐浴在骂声中的俞冰弦十分满意,即使看不到,这一脚还是快狠准——规则的空子还是好钻的,并没有说过不能痛击队友。
疼痛和暴力让李多福的恐惧又被放大,但一想到眼前的小兔崽子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愤怒就战胜了微弱的恐惧:“你想死吗?”
“你才想死呢!你脑子呢?”俞冰弦冷着一张脸,但还可以看出师承李多福的骂人水平,“还有你真的该减肥了,我踹你都踹得脚疼。”
他端着脸真的很有架势,不过眼睛的落点还是微妙地偏移了一些,这让他骂人的威势也削弱了不少。
“不知道感恩的臭小鬼!我在为你的眼睛着想!”
“傻缺啊!就算这个副本里我治不好,出了副本找‘女巫’不就行了!”
……玩家女巫的治疗倒也不是万能的。
但这激烈的对骂居然缓和了场上凝重的气氛。
俞冰弦虽然失明了,但是他的这一踹好像改变了游戏的流向,至少他本人像是摆脱了什么重担,不再理会李多福一个劲儿比划的手势——反正他本来也看不见。
失焦的眼睛朝向斯芬克斯宣告:“什么代价都不付。”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玩家阵营的人员变更:“接下来由我发问。”
他并不需要征求斯芬克斯的意见,只是强硬地阐述事实;斯芬克斯的媚眼也抛给了瞎子看,真的瞎子。
他本也不是愣头青,是李多福那个胖子硬要护着他,他也不是硬要出头的那种类型,前提是自己的同伴不能被戏耍得狠了。
俞冰弦轻咳一声,失焦的眼睛里好像有光芒流淌,规则可以夺走他的视力,但是夺不走这个人天生的强大。
“斯芬克斯,你为什么不和李多福继续游戏,而是突然转向我,是怕我了吗……别说话,这不是我的问题。”
俞冰弦仿着斯芬克斯故技重施,堵住了她的话头。他看不到怪物倏而阴沉的脸,只继续侃侃而谈:“你急于夺走我的眼睛,也不过是因为你一直在虚张声势,你没有本事靠自己对玩家下手,本身只是一个可悲又无力的存在……”
李多福在一边“嘘嘘”了半天,也没有止住俞冰弦的挑衅,反正规则不允许物理攻击,他又实在憋得狠了。
不像外表,俞冰弦十分擅长惹怒怪物,直到目不能视也感受到怪物澎湃的杀气之后,他才停止废话,问出了关键的问题:“我的问题就是,你是一个需要剥夺他人能力,才能确认自己强大的存在吗?”
全场一愣。
“怎么可能?当然不……”
事与愿违,伴随着斯芬克斯的嗤笑,是规则判定谎言的作用。
开场以来,斯芬克斯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
那张美人脸逐渐变得凶恶,暧昧的氛围悉数消散,变成了凶兽捕食的神情。
但这抵不上规则带来的影响。
谎言就要被剥夺,俞冰弦的问题太狡猾,规则选来选去,选择剥夺的是斯芬克斯“强大的存在”本身。
如果消去“剥夺他人能力”的能力,那正好,直接顺手解决了俞冰弦的失明,也可以让李多福放心;但更幸运的是,规则选择剥夺斯芬克斯的强大存在。
这意味着斯芬克斯的存在开始变得稀薄,怪兽本是实体的身躯居然开始变得半透明。
还远不止于此。
这只是剥夺存在,还有斯芬克斯强大的部分,她的武器:规则魔法本身。这是在动摇整个魔法的构建基础,空气都在震颤着,魔法的逻辑在规则的互冲之下摇摇欲坠,最终勉强稳住。
连斯芬克斯也不确定,之后在提问的时候,现在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规则魔法会不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且最该死的是,虽然斯芬克斯脱口而出的是谎言,但不意味着这个问题说实话就会捞着好处,因为对于这个问题的肯定,只是将她自己强化为一个可悲的存在。
这是她这样被神选中的怪物所无法忍受的。
斯芬克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李多福又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他连滚带爬地回到俞冰弦身边,虽然恐惧在肆虐,他仍试图站在同伴身边提供支援,而且这次,不再阻拦同伴的发挥。
俞冰弦能从斯芬克斯的声音里听出她的愤怒和杀意,当然,这抵不过身边李多福颤抖的动静,听起来这胖子全身的肉都在抖,很像在给斯芬克斯跳个舞助兴。
虽然不合时宜,俞冰弦真的很想笑。
好在他是个面瘫帅哥,绷着脸听怪物挑拨离间:“这次的问题是问你的,这位绅士,你的同伴替你失明,你是更希望他消失,还是就让他这么成为你的累赘?”
斯芬克斯指明了回答者。
她似乎看出李多福受到恐惧的影响更深,选择对于弱点下手。
俞冰弦一巴掌拍在李多福厚实的后背上,他听到李多福怒骂一声,似乎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让他消失。
“你犯错了,斯芬克斯,”李多福抖着嗓子,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怕的,“这不是更希望,是必须,我们必须一起通过这层楼,一起攻略这个副本。”
规则加固了真话。
不知道李多福是不是有意的,他坚定的信念带来了更深的影响。
他的回答是他们一起通过这楼层,规则需要强化这个现实,阻挡这个现实发生的一切都需要被排除。
包括持续作用在玩家身上的,造成失明和恐惧的负面作用。
规则魔法需要清除,由规则自身造成的伤害。
魔法反噬了。
斯芬克斯吐出了一口血。
魔力在她的体内翻涌,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到,由规则魔法构建的领域开始严重动摇,像是几欲碎裂的水晶,一个孩童的触碰都能轻易使它灰飞烟灭。
斯芬克斯的脸色难看,她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撕咬玩家的喉咙。
但是没用,这是她的游戏,只允许用问题来击穿防线。
俞冰弦眨了眨眼睛,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视野又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但他能清楚看到,那头怪物黑沉的脸色,以及如何虚张声势都无法遮掩的,一脸颓败。
一个问题就好像突然跳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更多思考,毫无顾虑地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怪物,你此刻的失败,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一个你无法用任何问题来否认、绝对确认的真实?”
承认吧,玩弄着人类的怪物——
和神话中一样注定输给人类的怪物!
斯芬克斯定定看着玩家。
她玩了许久这个游戏,这个“真假之契”的游戏,只是听到这个问题,她就明白,已经无解。
她收敛了浑身的杀意,只一眨眼,表情又变回那般美好恬静,澄净的蓝色眼睛包罗万象,鲜红的长发在海风中起伏,像是大海中曼妙摇摆的水草。
她舒展开宽大的双翼,阳光从翅膀的缝隙间渗出,那些精致的羽毛在一片片散落,甚至在落地之前就泡沫般融化在空气中。
她得体地弯腰鞠躬,如同共舞之后行屈膝礼的贵妇,优雅又从容。
空灵缥缈的声音顺着海风传来:“最后一个问题,是我附赠的,你们相信自己能到达顶层、拯救公主,即使面对一个像我一样,不,比我还要悲惨的怪物?”
斯芬克斯做出了和神话中一样的选择——面对回答出她谜题的俄狄浦斯——她扇动翅膀,风带起她那庞大的兽躯,她面朝玩家、背靠大海,往后直直坠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