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也不过如此。
而这艘无力的小船,只能直面这一死亡试炼。
不知是谁喃喃出声:“……完蛋了。”
没有人反驳。
狂风如同万千恶灵在齐齐咆哮,来自大海的恶意能将所有人的血液都冻结。
约拿就在这时走到了人群中。
他环顾所有船员,第一次像一位船长一样命令道:“穿过这道浪。”
船员们傻傻地看着他,好像看到一个哑巴在公开演讲。
程墨猛地朝约拿看去。
福至心灵般,他突然想起之前牌桌上的人随口说出的那句话——也许迷雾海不能用常规方法进入。
隔着厚重的雨幕,他根本看不清约拿的表情。约拿依旧裹着严实的外套,大衣因吸饱了水而显得格外沉重,他的肩膀也像是被压垮一样塌了下来。
约拿轻轻重复了一遍:“穿过这道浪,迷雾海就在浪后。”
船员们只觉得约拿在发疯:
“什么?”
“你疯了!谁乐意陪你送死!”
“你在说梦话!”
船员们积攒的惊惧和怒气无处可去,朝着约拿一股脑儿发作出来,污言秽语惹得林仿时频频皱眉,而布鲁似乎觉得眼前的场景比打架有意思,他收刀抱臂欣赏起来。
约拿将手中的望远镜收入怀中,又整理了一下领巾,这举动是无意义的,在暴雨中大家都是一群落汤鸡。但他这种不紧不慢的态度竟是震慑住了众人,随着他放下手,一步步走上前,众人也不由悄然退后。
他浑身被雨打得透湿,长发紧贴脸颊,一双忧郁的眼睛在暴雨中显得安静又阴森,死死地盯着那个嚷嚷得最响的船员。
“干、干什么!”
“照着我的话做,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不然,大家一起喂鱼吧。”
约拿甚至没有提高声音,那咬字清楚、韵律优美的话语就这么隔着重重雨声,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去迷雾海。”
下着暴雨,冷汗却从背后唰地冒出。
虽然今天船上发生的可怕事太多了,但这一刻是最可怕的。
耳边响起的声音湿漉漉的、冰冰冷的,有若实质,像是贴在耳边的水草般滑腻,也像是来自海底的亡魂般邪恶。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所有船员都无法违抗——他们不敢抗拒,纵使自然的灾厄再毁天灭地,也不会有一把贴着脖子的匕首更加有说服力。
船员们各司其职,徒劳地操纵巨鲸号迎上巨浪。
他们绝望地目送黑浪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
巨鲸号就这么被波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在海中艰难地躲闪腾挪,好像随时会在风暴中化为齑粉。仓促加固的桅杆已被折断,船帆业已被撕裂,留下脆弱的船身被抛起又砸向海面。所有人被颠得头晕目眩,不可思议的是,往往当人们觉得船要被掀翻时,巨鲸号又屡次被拨正回去,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点一点朝前航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下前所未有的巨浪扑上了甲板,将船身整个淹没——船员们闭上眼迎接死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卷入海底之后,海水终于褪去了。
船不再颠簸,风浪好像停止了。
船员们将信将疑地睁开眼。
海水平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大雾的世界。
雾气是忽然间蔓延开的,等到巨鲸号的船员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被困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前后摸不透方向。
之前的暴风骤雨好像假的,只有所有人湿透的衣服和甲板上残留的海水昭示着之前的九死一生。
“约拿船长说的是真的……”
船员们又喜又怕。
迷雾海海域的特征正如其名,就是一片被笼罩在浓雾中的神秘海域,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不,他们已经进入了迷雾海海域。
但是,关于迷雾海的情报,就没有多少人掌握了。
从这里开始,只能靠着船员们的经验和应变来应对。
·
巨鲸号悠悠地在迷雾海上飘着。
舵手小心翼翼地握着舵轮,他征询般看向约拿,但这位船长却不再像暴风雨中那样给出指令了。他拧着头发上的水,拖着厚重却依旧裹住全身的大衣,略显疲惫地走回船舱。
大副与约拿擦肩而过。
这位全程躲在船舱的老人看也不看船长一眼,拐杖一下一下敲打着甲板,伴随着他一如既往的高声叱骂:“你们在吃干饭吗!这艘船是在散步?”
一个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船员们看着精神矍铄、浑身干爽的大副,敢怒不敢言。
老人显然很满意此刻的情况:“还呆着干什么?滚回位置上去啊!”
先不说船员们糟糕的状况,所有人对于迷雾海都一无所知,即使开船,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行驶;更何况之前巨鲸号还被浮冰砸漏水,桅杆也折断了,此时更应该停船做一下完善的修补。
雀斑脸从昏迷的刀疤男身边站起,他动了动嘴唇,在大副狠厉的瞪视下,最终只讪讪笑道:“……我把尤金送到医务室……去?”
大副呸了一声,他甚至懒得收拾自己保镖的烂摊子:“管他呢,看上去就活不下去了,别浪费药品。赶紧……”
他的话语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哈欠声打断。
大副循声望去,正欲骂上几句,却赫然发现砸场子的正是自己那位杀胚保镖。
布鲁活动着脖子,上面还清晰地烙印着程墨掐他的手印,见大副看过来,他冷哼一声:“我累了。”
“……你可以回去休息。”
“别蠢了,我可不想一觉醒来船已经被人开到海底,”布鲁把玩着弯刀,刀尖若有若无地指着大副,“这次航海挺有意思的,我希望好好结束。这艘船可不需要拖后腿的人。”
他朝大副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大副不知是气还是怕,浑身颤抖,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布鲁才不管大副的心路历程。他余光也懒得分给大副一个,只挑眉看向程墨。程墨只需要保证此人别没事把重要NPC砍了就行,至于布鲁是威胁还是恐吓NPC,他可没那么多兴趣。
程墨没去管布鲁追逐着他的目光,他走到雀斑脸面前,探了探刀疤男的鼻息和脉搏,好在雀斑脸的应急措施很到位,而他本人的生命力也很顽强,被砍了一刀致命伤,他的体征居然也稳定下来了。
程墨一把扛起刀疤男,雀斑脸在一旁小心地护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向医务室。
在布鲁的震慑和程墨的无视下,所有船员得到了壮胆。他们不再理会大副的虚张声势,在暴风雨的肆虐后,终于能够好好休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