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从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中回神——无论多少次了，他都不适应游戏这种粗暴的转移方式，明明只是走进一个通道，为什么要搞得好像被塞进洗衣机里转了三圈一样，浑身都快散架了。

他怀着满腹牢骚，习惯性地打量起这次副本环境。

和之前他所经历的副本氛围完全不一样，在他醒来前，已经有不少玩家清醒过来，他们或是凑在一起，或是和他一样远远在场地边缘观望，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漠又戒备的样子——也难怪，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的A级副本：《茶会》。

要说他一个B级玩家为什么要来凑A级副本的热闹，那就不得不提及情报商的怂恿。

这位和他达成长期合作的奸商前几天异常殷勤地告知他，游戏内有一位阔佬玩家正在高价收购A级以上游戏道具。

程墨边嗦清水挂面，边随口询问：“高价，有多高？”

情报商比了个让程墨差点摔碗的数字。

“哪里来的冤大头？”他脱口而出。

由于一直没有获得童话游戏内的特殊能力，为了保住小命，程墨大多数空余时间都沉浸在游戏中付费使用的战斗训练空间中，入不敷出是常有的事。联想到现在自己手头上因超支而所剩无几的积分，那种级别的报酬，别说是A级副本了，现在让他直面童话游戏最终BOSS他都敢上。

程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刷新在副本列表内唯一的A级副本。

《茶会》的场地顾名思义。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桌，铺上了做工考究、洁白胜雪的桌布。长桌上整齐罗列着精美的茶具，紫色的餐巾被折叠成栩栩如生的玫瑰，置于餐盘正中。和茶具同样，以令强迫症都舒适的等间距，布置好了一一对应的靠背椅，静候来客的入座。

一共十把靠背椅。

所以这次副本有十位玩家参与……吗？

程墨微微皱眉。

他重新端详起副本内的玩家：一行四人很明显是队友，领头的是一位脸颊凹陷的长脸男人，程墨只扫了他一眼，就不舒服地转移视线；他身后跟着两位健硕的青年，状似保镖；被他们几乎完全挡住的，是一位身穿公主裙的少女——程墨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她一直低垂着头、双手环臂，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在微微颤抖。

在引起那个小团队注意前，程墨不动声色地看向别处：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正背靠大树席地而坐。即使坐着，也能感觉出他超乎常人的健美体格，比起他来，连长脸男人那两个保镖都显得羸弱。

他的直觉也很敏锐，一瞬就捕捉到了程墨的视线。程墨一怔，随即颔首示意，那人立马回以大咧咧的笑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程墨的好感。

程墨再看向别处时，撞上了另一道四处试探的视线。

双方皆是一滞。

视线的主人紧皱眉头，但并不显得粗野，大概是因为他格外出挑的长相和傲然的气质。他少见地蓄了一头长发，被扎成高马尾——在童话游戏中，长发并不利于副本内的活动，敢这样做的人不是十足的傻子，就是绝对的高手。但那头明显精心保养过的长直发确实很衬他，柔和了他咄咄逼人的华丽外表。

两人的视线僵持片刻，又默契地错开，落到最后两位玩家身上。

她们是至今还没有清醒的两人，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和A级副本的玩家太不协调了：两人分别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和一位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小姑娘。虽然也不排除高级玩家的可能性，但程墨心中更多的是不好的预感。

“怎么还有老太婆和小鬼，A级副本什么时候变成观光点了！”

程墨掀起眼皮。长脸男人的两位保镖之一正在大放厥词，他的话也使得他成为了视线的焦点——即使如此，他也毫不收敛，反而晃了晃沙包大的拳头，似在树立威信——不过没达成什么效果。马尾男轻蔑地哼了一声，魁梧青年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发呆，程墨则不感兴趣地继续观察环境。

放话之人还欲嚷嚷什么，长脸男人轻咳了一声。

他瞬间噤声，连带那位穿公主裙的少女也抖了抖。

倒是长脸男，面对其余的玩家，挤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虚伪笑容：“各位见笑了。”

如果他背后那个保镖没有继续挥拳头，这句客套可能还有点说服力。

打断尴尬气氛的是一声尖叫。

一老一少终于清醒过来，小姑娘还一脸懵懂，对着华丽抢眼的茶会桌发出赞叹。她的小声惊呼很快被那位老奶奶制止，她一把抱住小姑娘，就像老母鸡护住小鸡仔，恶狠狠地瞪视周围这群大男人：“发生了什么？你们是绑架犯吗？”

闻言，程墨的脸上浮现进副本以来的首次动摇。

他顿了顿，缓缓走上前，几乎与他行动同步，那位坐着的魁梧青年诧异地开口：“什么绑架犯？等等，你不是自己选择进来的吗？”

“什么选择进来？”老奶奶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更紧地抱住小姑娘，对着程墨呵斥，“妞妞别怕……你别靠近！不然我报警了！”

这已然陌生的词汇更印证了程墨不祥的猜测。他放缓脚步，抬起双手试图展示出自己的无害：“你先冷静，现在情况有些特殊……”

“什么特殊！别过来！”

迟了，程墨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明，长桌的尽头蓦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的现身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包括还在状况外的老奶奶的注意，无他，此人从出场方式到他本人都实在太诡异了。

比起讲究的茶会布置，此人显得极其粗鄙无礼，就这么大喇喇地翘着一条腿，直接坐在长桌上，即使平整的桌布因他歪歪扭扭的坐姿皱起，他也没什么找张座位好好坐下的打算。

他一席丧服般的黑衣，头戴一顶宽帽檐的深绿色礼帽，礼帽系着紫色塔夫绸的飘带，帽子边缘夸张地镶嵌着红白黄三色玫瑰。那顶礼帽实在不伦不类，重重压在他的小脑袋上，只在边缘漏出几缕焦黄卷曲的头发。

礼帽下的那张脸平凡得没有记忆点。浑浊的蓝眼睛深埋于帽檐的阴影下，旁若无人地凝望他的手心：他的手中正牢牢捧着一颗少女的头颅。

少女头颅上佩戴一顶小巧的、蓝色内衬的绸缎软帽，十分贴合少女的脸庞设计，简直就像为这顶帽子量身定做的摆台——可惜，正如副本一贯的鸟性，程墨一眼就确定那是颗活人的头颅。

“伍德，伍德，愚蠢的帽子匠人伍德，别看爱丽丝了，茶会开始了。”

被长脸男挡住的少女条件反射抖了抖。

玩家们四处寻找说话之人。一只兔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出现，蹦到男人的肩头，孩童般的嗓音嚷嚷道：

“茶会！茶会！”

“快开始茶会！”

“茶会？”这个字眼触动了坐在桌上的男人，帽匠伍德僵硬的眼球动了动，锁定到周围的玩家身上，一点点亮了起来，“客人！茶会！是和爱丽丝约定好的茶会！”

他的嘴角像是将整张脸撕开一般夸张地扬起，露出的牙齿脱落了好几颗，尚在的也开始发黄，给他平添几分邋遢和狰狞。他双手颤抖，高举手中的头颅，深深凝望头颅紧闭的双眼：“爱丽丝！原来你已经来了！茶会可以开始了，看……”

“客人们已经到齐了！”

程墨的右手腕带震颤了一下，他正要查阅系统通知，就听老奶奶对着一看就疯癫的NPC怒斥道：“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到底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我要报警！”

糟糕！

话音刚落，伍德还维持着高高捧起头颅的姿势，蓝眼珠却唰地一转，锁定了老奶奶。

那颗眼球过分凸出，眼白遍布蛛网般的血丝，像随时要从眼眶中脱落一般，就这么一眨不眨、没有半分感情地看了过来。

被那样的目光盯上，老人本能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对劲，但她的人已经被吓得僵住，连动都不敢动，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双眼。

下一秒，传来利器扎入□□的声音。

老奶奶更加用力闭紧了眼，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疼痛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