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飞颔首表示赞同:“又或者,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倜傥不羁的青年自顾自唱起兔子现在还在配音的背景乐:“四个推波助澜,三个袖手旁观,两个递上毒盏,还有一个只是忘了……”
这是一首曲调颇为荒诞、旋律反复的歌曲,庄思飞的音质悦耳、音准也不错,在他一遍遍堪称洗脑的哼唱中,程墨明白了他的潜台词,看向了伍德手中那颗被视若珍宝的头颅。
无论伍德如何宝贝,那颗被他唤□□丽丝的头颅毫无疑问是来自一位死者的,她的嘴唇发紫,而中毒死者,恰恰有可能表现出这种特征。
程墨低喃道:“为了复仇?”
庄思飞同样压低了声音:“两个递上毒盏——如果是报复,也许这两位茶会客人的茶中,就被下了毒。”
确实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出于这种考量,座位选择就要更加小心——不过,现在茶会中根本没有展示出更多副本背景的信息,接近于盲选——难道是他们有什么地方没做对,导致没能成功触发副本提示吗?
就在程墨回忆副本开始之后的状况时,一道没心没肺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谁都没坐下,我还以为会很难拉开,原来只是一张普通的椅子。”
顾明贤理所当然地拉开了他们身后的一张木椅,还瞟了一眼椅背上的花纹:“哈,和乔可的名字好像,就这个了。”
程墨目瞪口呆地看他,只见他干脆地一屁股坐下,因为椅子和桌子间的空间狭窄,他还随手调整了一下木椅的位置,完全不存在瞻前顾后、百般思索之后小心翼翼做下选择的烦恼,正常得就像去饭馆吃午餐一样。
庄思飞的声音提高了八个度:“你疯了吗?”
顾明贤抓耳挠腮,用一种非常困惑的表情反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庄思飞的气瞬间上来了,冲上前一个用力揪住顾明贤的衣领:“你在挑衅我?”
“等等,”程墨一把抓住庄思飞的手腕,“有问题。”
庄思飞还在骂骂咧咧:“能有什么问题?什么问题都没他脑子的问题大!”
顾明贤以庄思飞不带重复的咒骂为背景,扯着嗓门大喊道:“我看你们嘴巴在动,你们在说话吗?但我好像听不到?”
闻言,庄思飞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嘎了一声,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他唰地松开顾明贤的衣领,顾明贤顺手理了理领口,庄思飞看他那副状况外的样子,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就……聋了?啊?”
第一位选座的客人丧失了听觉。
程墨迅速从系统空间掏出一瓶伤药——这已经是他压箱底的货色,原则上失聪这种毛病应该能治愈——递给了顾明贤。顾明贤也不客气,一口气灌下伤药,程墨张口询问了几句,他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
不是外伤,那就是副本规则。
是顾明贤做错了什么?还是——
程墨立即看向顾明贤坐下的那张扶手椅椅背,那里雕刻着小丑的纹样,小丑正朝他露出诡谲的笑容——顾明贤一坐下就失聪,这纹样会是造成失聪的条件吗?
顾明贤的一举一动并没有避着人,所有玩家都在明里暗里注视他的行动,等到发现他聋了,全员脸色一变,越发顾忌地看向剩余的九张座位——他们甚至不知道,其它座位还埋了什么陷阱,顾明贤聋了究竟算走运还是倒霉。
虽然不知对于顾明贤幸或不幸,但对于保持观望的玩家们来说,一定是幸运的。
随着第一位客人的落座,茶会场地终于发生了改变。
从周围的树丛中冒出一只只毛绒绒的白色小老鼠。它们两足直立、西装革履,或是成群结队抬着茶壶、或是单独一只举着饼干碟,红宝石般的小眼睛半阖,梦游般将茶点和茶水送上长桌。
程墨看它们一个个上蹿下跳地忙活,轻声道:“帽匠、爱丽丝,兔子算三月兔?最后,侍从是睡鼠吗?”
睡鼠们将一壶装满热茶、摇摇欲坠的茶壶艰难地搬运到顾明贤面前放下,它们配合得不算熟练,哐当一声,茶水泼溅出少许,不小心烫到了其中一只睡鼠。它被烫得吱吱乱叫、手舞足蹈,差点直接摔下长桌,好在被程墨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捞了回来。程墨还顺手摸了摸它被烫到的位置,好在只是看上去有点泛红,没什么大事。
程墨将它放回正在行礼、预备离开的睡鼠群中。那只被救下的睡鼠盯着他看了一会,又在程墨回望前默默移开。
这时,又一群端着各色饼干的睡鼠们钻了出来,阻隔了程墨疑惑的视线。
等到饼干和茶壶都就位,睡鼠们忽然齐齐看向顾明贤,顾明贤被这一串红眼睛看得莫名其妙,却见它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离开一边窃窃私语:
“……他不问,是谁得了怪病……他收下了钱,才那么点钱……”
它们说得没头没脑,又很快作鸟兽散。
即使程墨离得足够近,也只听见了这零星几句,他还要问问其余两人,却见庄思飞正不解风情地在旁边犯嘀咕:“恶,我不会要吃老鼠端上来的东西吧?”
程墨无语地瞅他,此人转头就开始指挥顾明贤:“你听着,傻大个,如果到时候要吃茶点,你给我把老鼠端上来的脏东西全部干掉,反正你已经残了,再废一点也无所谓。”
顾明贤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就伴随他的动嘴幅度在那边频频点头,直把庄思飞自己都说得无力了,他还在那边傻乐呵。
“算了,不指望你……等等,这是什么?”庄思飞凑到顾明贤身边,指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茶具边上的一张卡片。
庄思飞伸手欲拿,却见那张卡片就像虚影一样从他的手中穿过,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了柔软的桌布。
三人对视。
从外观看,那张卡片略有厚度,卡背是深绿色,印有帽子暗纹,卡牌中央描绘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玫瑰——程墨抬头看向伍德,他那顶夸张的深绿色帽子上正盛放着红白黄三色玫瑰。
顾明贤在两人的注视下摸向那张卡片。并不像庄思飞,他轻而易举就拿起了那张卡,卡片正面是寥寥几行文字,他皱眉看完,便毫不藏私地将卡片展示给程墨两人看:
【身份:医生。
疯狂值:0/10。
随身物品:几枚肮脏不堪的铜币——是为了谁而付出的?】
身份?!
选择座次就是在选择他们的身份!
副本有身份安排,这样就和那首歌对上了!那首歌一定和爱丽丝的死有关,四个人推波助澜,三个人袖手旁观,还有两个身份的角色则直接相关,说不定就是递上毒药什么的,如果伍德是为了给爱丽丝复仇,大概率对应那两个角色的茶中就会有毒。
最后一行:随身物品、为了谁付出的铜币……花钱请医生救人,救的会是爱丽丝吗?还是另有其人?睡鼠刚才语意不明的嘀咕浮现在程墨脑中——得了怪病,收下钱。
程墨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一切,他抬头,庄思飞正朝他挤眉弄眼,显然也想到一块去了。
那张卡片上还有最后一个陌生的字眼:疯狂值。
众所周知,现在副本的很多意象正符合《爱丽丝漫游奇境》,而书中就召开了一场著名的茶会:疯茶会。那疯狂值会和这个疯茶会有关吗?
大概是程墨注视伍德的时间太久,这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帽匠终于抬起头来,他不感兴趣地扫过玩家们,无神的眼在落到顾明贤身上时,终于闪烁了一下,眼珠突兀地从蓝色变成了诡异的银白色!
他半是惋惜半是玩笑地说道:“还以为遇见了我们的玩伴呢……”
“不行啊,爱丽丝,”他侧头贴上头颅的脸颊,眼珠的银白色仿佛液体,在眼球内缓缓流淌,明明是纯洁无瑕的颜色,却因和眼白缀连成一片,而令人毛骨悚然,“他看不见我眼中的世界,他还不够……要再等等,他才能陪着我们……”
“和我们一样,永远、永远待在这场茶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