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刻意压低了些，显得有些嘶哑，随着声音响起，还有微弱的气息吹拂在耳边。
程墨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但他缓缓转过身，面朝林仿时，尽管心跳还是有些不正常，但他的情绪已经较初遇时镇定了不少：“什么？”
对上他的目光，林仿时一怔，但他还是略显害羞地一笑，重新问了一遍：“我感觉，你好像很生气……”
程墨张了张嘴，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头一次觉得说话有些困难：“……如果你是指刚才的事，我表现得没有那么隐晦吧？”
他就差直接杀到桌子对面去揍人了。
林仿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闻言，他捏了捏手指，显得有些不安：“为什么？因为他？”
他扫了一眼虚弱的秦青，又回望程墨：“你喜欢他？”
比起好气或者好笑，程墨感受到更多的是违和感。
他没有感觉到林仿时的恶意，也没有感觉到他是故意说反话——眼前的人真的只是纯粹好奇，为什么程墨会愤怒，以及觉得程墨会愤怒的原因居然是对秦青的好感。
程墨倍感荒谬：“我没有和秦青接触太多，谈不上好感或恶感。只是那样折磨一个无法反抗的少年……无论如何都会让正常人愤怒吧？”
林仿时闻言，更加困惑：“但是，除了你，很多人并没有特别愤怒——那几个人甚至很兴奋，那两个人则很害怕。”
他指了指江海平一伙，又指了指妞妞祖孙，然后挠了挠脸颊，真诚地看着程墨。
程墨轻轻皱眉。
眼前之人身上的不协调之处在逐渐放大，好像面对一个拥有足够常识却完全不懂共情的新生儿——即使如此，程墨也没有觉得害怕，甚至在内心最深处，还隐隐觉得此人周边的空气令人安心。
一定是那杯毒茶把脑子搞坏了。
程墨没说话。
反而是林仿时仔细端详了一会程墨的表情，像确定他没有说谎，点了点头，又开心起来：“不过你说了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因为愤怒，那就是那几个人做得不好，对吧？”
他轻轻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程墨一愣。
他听出了林仿时的潜台词，似乎他现在随口说出些什么，林仿时都能实现，只要那是他的心愿。
见程墨依然还是没有回答，林仿时摸了摸下巴，自顾自提议道：“惩罚他们？弄坏他们？彻底摧毁他们？或者……”
“别！”
林仿时蓦地闭嘴，眨了眨眼，十分不解。
程墨仓促打断林仿时的话，漏跳了一拍的心此时才刚刚平复，他的喉咙深处泛起苦涩。来不及消化自己此时的异常，程墨深深凝视眼前的人，非常不喜欢他露出的这种表情：“别、别用这种口吻去讨论人，别把他们看得像消耗品一样，无论他们是多十恶不赦的人……”
“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林仿时眼底划过一丝暗光，但他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也是一样的人？”
程墨颔首：“当然。”
他一阵恍惚，似乎曾用同样的语气回答过相似的问题，但仔细搜刮，他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类似的片段。
林仿时笑了一声，将程墨拉回了现实。对方嘴角勾起的笑容嘲弄又寂寞，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忽然真实了不少。
程墨困惑不解。
林仿时却只是看着他，发出了一阵轻飘飘的叹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啊，我觉得自己完蛋了。”
·
茶会场地在所有活物死物的努力下，被清理一新。
伍德见此，欢呼着重开茶会：“太好了！客人们，茶会再开！这次，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聊天，毕竟闲谈才是茶会的精髓，对吧，爱丽丝？”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红晕，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头颅，开心地说道：“我也一样，我也最喜欢和爱丽丝一起享受的时光。我们在茶会上闲聊，帽子的事情，城镇的八卦，家里的秘密……什么都聊！只要和你在一起，聊什么都很快乐！”
说到一半，伍德的情绪陡然低落下来。
江海平的手指规律地敲击桌面，蓝宝石扳指一闪一闪。孙大在一旁配合地发出不耐的轻啧，这位NPC阴晴不定，每次情绪一变化就是新的折磨，搞得他们一群人都战战兢兢。
伍德像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无意识地抚摸爱丽丝的黑发，低垂下眼睛，和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翡翠眼睛对视：“但是，我都忘了……对不起……”
程墨忽然想到了之前喝下毒茶后看到的片段。
还活着的爱丽丝走进了帽子铺，连带着将光也带进了那间阴沉的店铺——因为游戏副本设定，这位帽匠连他们初遇的片段也不记得了吗？
“嗯，你说得对，我们可以不断积累新的回忆。这就是举办茶会的意义！”
伍德幽幽地看向玩家们，笑得不怀好意：“对吧，各位客人？”
“第二巡，Lie or shear。”
啪地一声，鲜花代替礼花悉数绽放；甜点在空气中扭动，划过一道滑稽的轨迹；睡鼠们整齐划一地鼓掌，三月兔跳上了伍德的帽子欢呼。
突然的响动吓了所有人一跳。
伍德露出一个恶作剧成功的笑容，一副茶具凭空出现在他的右手边，茶碟托着茶杯慢悠悠地围着伍德转，巧妙地躲闪着正在疯狂乱撞的巧克力。
伍德拈起银质茶勺，敲了敲茶杯杯壁，清脆的敲击声在沉闷的空气中也如丧钟，一下下鸣响。
“各位客人都很懂礼貌，第一巡没人中途离场……”他咧开嘴，不知是满意还是遗憾，“接下来就是第二巡，也是我本人最喜欢的环节——Lie or shear！”
银勺快速敲击着茶杯，三月兔欢快地高高跃起，睡鼠们也加快了鼓掌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