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眼尖,她都来不及放下餐巾,就将自己的手也大大方方地平摊在了桌面上。
这是一个信号。
妞妞的小手就像在试探危险的小猫,她的几根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挪向王奶奶的手,每每王奶奶看过来,她就迅速停下手,人也扭过脑袋;王奶奶好气又好笑,只好装没看见,那只手才继续前进,那段距离并不远,孩子温度略高的手背很快就贴上了老人有些发冷的手背。
王奶奶一把反手握住了妞妞的手。
妞妞没有挣扎,王奶奶的力道渐渐加大,牢牢握住这只手,像是握紧了最重要的宝贝。她干瘦的手其实已经不能完全包裹住女孩的小手,尽管如此,她还是喃喃道:“……别怕,奶奶在。”
茶会中没有人关心祖孙间悄然的和好。
三月兔看向伍德,见伍德颔首,才看向林仿时说道:“客人,现在轮到你辩护了。对于被指认为凶手,你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人证物证?”
林仿时眼珠一转,他变换了一下姿势,正襟危坐起来。
“尊敬的法官大人,”林仿时好像玩上瘾了,坐在原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没想到在这神圣的场合,居然发生了这等令人心痛的诬陷,居然指责我这样一位兢兢业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涉嫌谋杀,简直要淹死在自己委屈的眼泪里——当然,人有说谎的权利,就像猪有飞的权利*。”
他嘴角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用词虽恭敬,语气却讥讽,就像之前的伍德那样,絮絮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转入正题:“对于这种无端指控,我将为自己做无罪辩护。”
“无罪辩护?”庄思飞在程墨耳边嘟嘟囔囔,“他戏精附身吗?真觉得这里是法庭吗?原告被告呢?”
程墨给了他一个“不要拆台”的眼神。
林仿时的无罪辩护并没有从一一驳斥江海平的指控开始,他反而面朝三月兔,彬彬有礼地询问道:“兔子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请问,您在游戏中途哼唱的那首童谣,是从哪里传来的?”
三月兔停下了打字的手,扶了扶眼镜,在伍德的首肯下,它无比困惑地回答:“哪里传来……没有哪里啊,这事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都知道十位客人要参加茶会的事吗?”
三月兔点点头,它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补充道:“对,茶会中所有人都知道,就像伍德的疯病、睡鼠的流言……这是大家生来就知道的。”
“耍这些小把戏有什么意义?”江海平敲了敲桌面,轻蔑地说道,“赶紧发言吧。”
闻言,林仿时瘪了瘪嘴。
出乎众人意料,他并没有理会江海平,把面色铁青的长脸男人权当做空气,整个人委屈巴巴地捏了捏程墨的衣角,在程墨不解的目光下,他略带撒娇语气地抱怨了一句:“他好凶。”
“……?”
见程墨还是没有反应,林仿时自觉地将身体倾向对方,轻声但着重强调了一下:“他凶我。”
虽然知道这么说很蠢,但是程墨还是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
林仿时恨铁不成钢地扫他一眼。他眉头轻蹙,眼波盈盈似垂泪,欲言又止地抬眼看程墨,最后又轻微摇头,什么都没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捏着程墨衣角的手倒是一点没舍得松。
顶着江海平恨不得杀人的目光,林仿时弱风扶柳一般挺直了脊背,并且确保自己留给程墨一个完美角度的侧脸:“这些一遍遍重复的童谣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即使历史上的很多时候,不也只能借着孩子的口唱出真相吗?”
江海平深深皱眉。
林仿时立即捂住嘴,佯装害怕的样子,又幅度明显地朝程墨靠近了些,还不忘期待地寻求赞同:“你觉得呢?”
众人无语,林仿时的独角戏倒是演得不亦乐乎,真如被恶人凶了却还要强作镇定的小白花。
程墨回想了一下,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因此点了点头,林仿时显得更开心了,他放下捂嘴的手,笑嘻嘻地斜睨一眼江海平——这个他此时才想起来的玩家——他用冷淡又轻蔑的口气应付了一句:“更何况,你没有察觉吗?‘大家都知道’、‘生来就知道’……这首歌可是副本的基础设定——”
他的声音一旦冷下来,那些流于表面的温和、造作和浮夸悉数消失殆尽,只有寒意伴随着无情的话语一起传来,令本能发出告警:“——比NPC的话、比玩家亲眼所见的东西、比任何笃信的东西都要值得信赖的,游戏的规则。”
被直接削了面子的江海平却难得没有当场发作,他摆在桌面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握拳,只有近处的彭二才察觉到,他拳下的桌布正被微微浸湿——当然不是江海平害怕了,而是他正在酝酿大招——能够操纵水自然意味着他可以掌控空气中分布的水蒸气,但这一招前摇长、对于操作精度的要求又高,偶尔会出现水蒸气分布不均,因此会打湿江海平的手。
彭二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容温和的林仿时。
他跟在江海平身边那么久了,也极少见他用出这一招。虽然他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但江海平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S级玩家,他是否在林仿时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林仿时有没有看出江海平酝酿的小动作,他连眼神都多余分过去,懒洋洋地对伍德和三月兔说道:“这位,呃,撒谎的人,说刽子手绞死了爱丽丝,但是你们的歌中明明是这么说的——‘两个递上毒盏’……”
“我反对!就用这首胡话来当证言?”
江海平粗暴地打断了林仿时的话,但是他迅速哑然,因为三月兔如血滴般鲜红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并且肯定了林仿时的观点:“这首歌不容置疑,我们都知道。”
凭空而起的冷风拂过周遭的树林,叶片也随之沙沙作响,黑暗中一双双红色眼睛眨呀眨的,声音、光点乃至整个副本都像在附和三月兔的话。
江海平咽了口口水:“……就算这首歌是副本规则,又怎么样?难道诗歌不会用一些意向替代吗,用毒盏比喻将人杀死……”
三月兔的红眼睛放柔和了点,似乎认可了这种诡辩。
这时,林仿时轻佻地一笑,令原本松懈下来的气氛又紧绷起来:“愚蠢。我要指出的当然不是毒盏……我指的是,两个人。”
江海平一怔。
林仿时欣赏着他一点点铁青的脸色,缓缓问道:“规则说了,是两个人递上毒盏,你要是指控我为凶手的话,另一个人是谁?绞刑架可不需要两个人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