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遮住眼睛，不知道是这只手在颤抖，还是整个人都在颤抖，恍若在平地上溺水，再也无法从窒息感中解脱——

哐地一声。

巨响从穆凛耳边传来。

他的眼睛从指尖上方探出，迟钝地望向声源处，是程墨一拳打碎了他背后的墙面，墙砖碎屑正簌簌地掉下来。

韩猎远远看着那一拳，默默咽了口口水。

穆凛的目光缓缓滑向程墨，那双眼睛瞳孔涣散、毫无生机。程墨不满地啧了一声，平淡但是真切地威胁道：“你再摆出那副脸，下一拳我就砸在你脸上。”

韩猎在一旁欲言又止：“墨哥，暴力不可取……好的，我闭嘴。”

韩猎消停了，程墨才看向穆凛：“你是要这么消沉下去，还是现在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

穆凛动弹了一下：“……还有办法吗？”

“不知道。”程墨干脆地回答，“但你在继续这么发呆，就是大家一起等死。”

韩猎很想吐槽两句，关于有他们两个在，还全员等什么死——但程墨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老实地在一边装壁花。

“你想做的好事只是为了装模作样杀一头狼人、然后换来大家称呼你为大英雄？还是你要成为真正的大英雄，这次真的成功救下镇上所有人？”

说话真不客气。

但确实有效。

穆凛深吸一口气，光芒重新从他的眼底涌出。他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没时间浪费了。”

三人迅速沿大路朝镇子的出入口跑去。

“总之，先帮镇子上把桥升起、城门关上；青壮年和我们守住入口，收集武器或者石头什么的对付它们；镇长得指挥妇女、老人和孩子藏好……”穆凛边跑边艰难地思考，他并没有类似的经历，不过好歹思维敏锐，“还得先观察一下狼人的数量，如果太多的话，我可以做敢死队出去寻找救援……”

“你要丢下所有人逃跑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穆凛的话，只见三人组再次拦在穆凛的前进路上，打头的依然是瘦弱男子，他正怨毒地瞪着穆凛。

穆凛缓下脚步，时间紧迫，他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焦急：“当然不是！现在情况紧急，麻烦让让，我要先赶到小镇口……”

“看啊！这位所谓铲除怪物的英雄，其实只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他装作杀死怪物，实际上把怪物引来，是要把我们都喂给怪物吃啊！”

女人不听他解释，直接拉扯嗓子，她的尖叫几乎破音。

蛮不讲理的话却将周围的居民渐渐吸引过来。

他们怀疑地看向几人扎堆的位置，见攫取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瘦弱男子适时补充了一句：“他现在还想跑！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逃跑！”

“我没有！”穆凛辩解道，“我要去镇子的入口帮忙挡住狼人！”

他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候还要保持心平气和不免有些为难他了，但他也清楚地明白，在这种地方和三人争执于事无补，只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入口？那有什么用！”女子抓狂地指控，“周围全都是狼叫，那些怪物早就包围了镇子，它们迟早会爬进来！”

“别管他！他就是心虚！”瘦弱男子的手指狠狠戳向穆凛。

其实，镇子周围有高耸的围墙，也流经河道分隔，除了入口处的城门，狼人要通过其它位置进入并不容易。

但是，现在的居民们已经无法冷静地思考，被三人一煽动，他们越发动摇，连带看向穆凛的目光也显得不善。

哪怕在半天之前，他们还对同一个人感恩戴德。

那位男孩之前一直不吭声，但此时突然泪眼汪汪，无助地看向穆凛：“哥哥，你不要我们了吗？你不是说会保护我们的吗？”

穆凛一怔。

他确实承诺要保护他们，毕竟是他将他们带进这个世界、这个项目，但现在，那么多镇民的生命同样岌岌可危……穆凛迟了一步的回应被误解为心虚，周围的人也不再只是围观，若有若无的斥责和埋怨从人群中渐渐响起。

在其他人无法看到的角度，瘦弱男子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程墨皱眉，他正要开口，却见穆凛已经挺直脊背，站了出来：“大家不要害怕。虽然，我这么说，估计也不能让大家安心；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再信我一次。”

程墨看向他的背影。他从之前就发现了，穆凛具有能感染他人、领导他人的魅力，尤其当他不再畏手畏脚时，那股坦诚和坚定足以说动心神不宁的镇民：

“我曾经立下誓言，会保护这座镇子，并一直在践行我的誓言。当然，由于我的失误，给大家造成了困扰，时至今日，我也不敢说绝对做到，但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大家……我会，与这座镇子同生死！”

他加重了语气：“但是我也坦白，我需要大家的帮助。我并不比大家多长一双手、多几分力气，我不过是鼓起勇气、为了保护镇子里无辜的人而斩杀了一头狼人。我既然能杀一头狼人，你们也能；我能杀一头狼人，也能杀两头、三头狼人，那些成群的野兽就会这么一点点少下去；我一个人杀不完，大家齐心协力就能做到！”

“那不过是一群比畜生高级一点的野兽，连思考都不会的野兽，却在我们的家外面虎视眈眈，试图伤害我们的妻子、孩子、父母，难道我们还要因为野狗的咆哮而退缩？”

“你们想要在天上看失去丈夫的妻子哭泣，看失去父母的孤儿嚎啕，让那些野兽啃食血肉的声音变为挽歌，还是想要站起来对抗它们？我们有那么多人，只要团结起来，怎么可能驱逐不了一群野狗？”

他环顾四周，眼神灼灼：“难道现在要浪费一分一秒，去互相责怪、蜷缩不前？还是各位和我一起，选择抄起武器，去堵上它们侵入的入口？”

少数居民们对上那坚定明亮的眼睛，闭上了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更多人，不光是围观的居民，还有那些躲在屋子里窥伺的人，他们握紧双拳，蠢蠢欲动想要赶到镇子入口去出把力。

刚要爆发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见状，穆凛才转头看向对面的三人：“我确实承诺过要保护你们，我现在也没有违背承诺的打算。”

明明对话双方和自己无关，程墨的心跳却蓦地漏跳一拍。

他从未有过这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注视穆凛，他的直觉在哀鸣，但他的身体又魔怔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如同一位纯粹的旁观者，看着穆凛咬了咬唇，最终下定决心道：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的特殊能力吗？你们和我来，我给你们自保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