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跌入的巨石罅隙旁是有棵老木梧桐,所以她是为了做琵琶无意靠近了他跌落的地方。
心中微动,他负手而立,遥遥问道:“苏娘子在做什么?”
苏缦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做琵琶——”
元恪有点诧异,过往他从未见过女子对他如此冷淡,虽这位娘子古道热肠,但她似乎对于他也仅仅只有救命一事,对其他并不感兴趣,仿佛他下一秒走了,她也不惊不喜。
元恪自认他也算俊美年轻之人,京城的寻常娘子见了他骑马出街,就算不知身份,也会丢帕示爱,她怎么……如此冷淡?
他拿出自己多年养成的见识同她交谈,“这多年的梧桐老木用来做琵琶面最是不错——”
“其质脆,其声疾,其纹直顺,好的背板可用紫檀木、红木,先代的一柄紫檀琵琶流传至今音色依旧如故纤毫无损,娘子救了我,我家中有珍藏上好的紫檀木料愿回赠娘子。”
苏缦却径自合好了琵琶放在一旁的土台空处,去井水处洗了洗手,解开襻膊,随意道:“多谢公子好意,妾身已有合适的材料,无须再要贵重的木料新做一把琵琶。”
她只是在说琵琶,但元恪却忍不住手攥紧袍边衣摆,想她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苏缦转而进了屋中,元恪也不自觉地跟着她,这娘子总有一种她做什么别人便愿意跟随的气场,从昨日到今天,她不冷不淡,元恪却觉得处处吸引人极了。
苏缦从背篓里拿出梭子蟹,放进灶台,倒油煎炸,捞出盛在竹具,又转而剁腌笋茄子馅料,拿出早已揉好的面团,装馅儿揉圆,做成点心。
端上桌,苏缦拿起碗筷动手夹蟹,元恪看见蟹,顿时生出饥饿之感,他在巨石下困了三天两夜,经一夜雨水,早已经是又饿又渴得神志昏昏,恍惚间唇上润了点水痕,他才意识清醒过来,发出了声音,然后便是被救下。
元恪也夹了蟹,边动手道:“娘子心灵手巧,又心善得很,您的夫君福气甚多,想必闱试定能一举夺魁,接娘子入京中享福。”
虽然元恪是好意,但苏缦觉得他多嘴了些,她救他不过顺手之事,三日过后自是各行各路,他眼中稍微的缱绻柔思虽隐匿得极好,但她十分容易看得明白,是以淡淡回应道:“多谢公子——”
元恪见苏娘子依旧是那冷淡模样,只好专心就食,暗想,这样的娘子真的是泰然自若,无处不端庄大方,他平日也不会随意对女子生出旁的情思来,但唯有这位娘子,叫人心折。
午后,他又见到苏娘子调好颜料,往琵琶上绘制图案,心灵手巧,色彩典雅,忽然生出好奇,苏娘子未嫁人之前,是个什么样人家出生的女子,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而那贫苦书生又能娶得这样的女子?
想那汴京的女子,花红柳绿,娇俏可人,却不及此时苏娘子眼底的一二分淡漠之色。
青桐山、山下竹舍,素衣娘子,他不由地想起话本里的精怪来,进而忧心,苏娘子莫不是精怪所化?
可看着地下的人影,他却笑自己,生了痴妄——
他转身进了屋子,原本破损的靴子已经被缝补好了,穿的那身袍子脏污破损不堪,泥泞和血渍交映,已经不能穿了,他从袍子底下摸索出自己的凤凰玉佩,摩挲过后,放入胸口。
夜已经深了,用过饭后,他正想着,他丢的这几日怕是州府知县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兄长他可知道?无论如何,还须送个信件去。
好在事情已办完,本要趁着离开源州前,好好玩猎赏景一番,再回汴京,结果差点丢了性命,想他不过二十一岁,如此年轻,尚有一腔热血和浑身力气,真要死在源州,便呕也呕死了。
正思索间,那苏娘子忽然进来,他心头微漾,正要下地,“苏娘子——”
苏缦抬手示意他坐下,“我是来换药包扎的,元公子不必起身。”
元恪坐回床上,这里的床简陋,几根木架子支起来的床,坐起就发出咯吱一声,他从前实在没睡过这样的破地方,不过能留条性命,大难过后,也说不得是不好的地方。
厨房的桌子上亮着一只油灯,这灯一直放在桌上,想来是她夫君平时读书到深夜用的,夜里闭了柴户,她身上也有些寻常女子没有的力气,但她生得这样年轻而貌美,若出现些贼盗之众,或是贪图她美貌的轻浮之徒,她该如何是好?
可见她的丈夫是没什么能力顾着她的人。
眼前女子耐心换药的神情、动作落入眼底,带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刻入心底,透着一丝暧昧,他默默等手臂重新包扎好,突兀开口道:“你不如跟我,怎么样?我家在汴京,田产、房宅、金银,不胜其数,不必让你住如此简陋的地方,过清贫的日子。”
苏缦眼底微微讶异,同样也落入元恪眼中,他毕竟年少,顿时耳后烧红,他并非浮浪之人,兄长对他多有规苛,他自知自己的身份无须向一贫家女子,甚至是已为人妻之人吐露调戏之言,他是真想,再思之下却又觉得糟糕至极,她定以为他在调戏她。
苏缦神态恢复寻常的冷清,却没有他以为的那种厌憎大喊,而是放下他的胳膊,拒绝道:“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不过妾已嫁人,公子可另寻良女为配。”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其他责语。
元恪心底更加跌宕不止,妾已嫁人?确实令人生憾,良女为配,又怎及得上眼前之人?
元恪心中又生遗憾,恨不能早到源州来先见过她,比她那夫君更早一点。
深夜,元恪起身,轻手轻脚掩好门闩,动作麻利地翻墙而过,行入山上,山上果然有许多人在搜寻。
“殿下他不容有失,铜符在此,务必寻得殿下,否则斩首以报——”
一军主将面容严肃地对面前的军士们大声呵道。
自从殿下失踪已经是第四日,兴化军节度崔庆之得信连日搜寻,殿下乃是官家看重之人,若真丢失在源州,源州州府责无旁贷,怕是要丢了乌纱帽。
他随殿下一同来源州,回时也务必要将他带回。
正在指挥的节度使听到身后草丛传来的动静,敏锐后转,却在下一刻,火光攒动间,单膝跪地,“定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