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里有个最好的选择,比你夫君更显贵,比他所能给你的,更多啊——
挫败感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困在巨石的时候,她能给他一刀,而不是来救他,或者让个老妪丑夫来救,以免动了凡心,生了旖念。
夜里,元恪正解外衣,他再度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青莲纹路,随手丢在床下,这时,敲门声响,他愣住,俯首拣起这件外袍。
“元公子,我来换药,可方便?”
是苏娘子——
元恪立即回答道:“方便。”
苏缦于是端着换药的漆盘推门而入,来到搭的床架子边,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人只穿了一袭素色里衣,坐在床头,灯芯燃着,给整个屋子夜间盖上一抹昏亮的黄色光影。
苏缦没有多说,而是坐在床边,将漆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卷起左臂的衣衫。
元恪觉得这样靠近的距离,实在是透着某种暧昧,让人心惊肉跳,却又沉浸其中,不舍得打破。
灯下,苏缦的侧颊连同骨相都美得轻易,她乌黑的发间隐隐有澡豆的香气,白皙而纤瘦的手指不时触碰过他的皮肤,这几日伤口会痒,但此刻,尤其难受。
元恪的嗓子滑了滑,他不想轻易被捕获,以致于再次冒失地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缦的手系着新换纱布的结,在草药的作用下,元恪受伤的手臂感受到一股清凉,他终于按耐下去自己的那一点杂思。
却注意到她转头看见了床尾叠的端正的那件衣袍,上面的青莲纹路清晰而完整,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看着一滴泪水滑落,然后是一滴接着一滴。
他暗自恼恨自己,做什么非要把那个人的衣服叠起来,让苏娘子见了多伤心。
又恨,她为何对那个人如此深情,凭什么那个尚主的人可以值得她如此哭泣。
他穿鞋走下去,来到她身后,探出手浮在她肩头,微微触抵,“苏娘子,你别哭,你那夫君不是什么好托付的人,他娶了公主,你却为他伤心,实在是没有道理——”
苏缦回过身,忽然轻轻地抱住他的腰,他感觉到湿意在肩头晕开,心头雀跃,然后是狂喜,他抱紧她,苏娘子的腰细,这些日子他以为她哪里都硬,是个不会软的女人,却原来也有软和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苏缦松开他,似乎要转身离开,元恪想,这怎么行?
情急之下,他攥上了苏缦的袖口,“苏娘子,你把在下当成谁了?”
苏缦看着眼前俊美面庞上的漆目紧紧地注视着她,她眼底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实在逾矩,妾身已知错,还请公子原谅,不过公子明日便走,想也不会记得——”
苏缦转身,下一刻,却被连人带袖扯入他怀中。
这着实是结实的怀抱,如同被桎梏一样,男人原本虬实的皮肉仿佛也通过薄衣毫无阻隔地渗入她的身体。
苏缦并不像寻常女子,对此惊慌痛骂或是竭力反抗,而是回首,淡淡瞥元恪一眼,“元公子,你可知,这是在做什么?若不想为旁人所谤,松开即可——”
元恪却抱紧了她,唇贴近她耳边,“我知娘子不是寻常人,娘子可知我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眼中少见的迷茫之色,他勾唇一笑道:“定王,先皇之子,官家之弟,我亦不是寻常人,又怎会为世人所谤?我悦娘子,愿娘子在我面前无所隐遁,告知心事,无论娘子如何,我定会助娘子达成所愿。”
他是在说——无论如何,他总能帮到她。
苏缦的手放在他圈环的手臂,忽然攥紧他受伤的皮肉,元恪被痛意牵扯不得不松开手,他错愕地盯着苏缦。
旋即,他被她拉着手坐回床边,她又重新替他换了药,元恪觉得,大概她只想着拿了银钱去寻她那负心的丈夫吧。
平生未有如此的失落,过往他若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可他却遇到不能得到的,这种滋味实为惩戒。
她重新系结,将染血的纱布丢在漆盘上,举止自如,娴淡雅静。
元恪无意识舔过干裂的唇,继而变得润泽,苏缦却没有放下他的手臂,而是轻握他的手臂,朝他露出了少见的笑意,“公子想同我分担的心意果然是真,我的痛楚便如方才公子所感受的一样——”
喜悦在元恪心头荡漾,他不由地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以报答她,用一切。
然后,她抱住了他的肩膀,低泣的声音呜咽不断,时而高,时而低,好听如珠玉,他觉得,就算是哭,也比他从前遇见的那些贵女们哭得更动听,更让他怜惜到心底。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知娘子可有名告知?”
苏缦在啜泣中,吐露道:“苏缦,妾单名一个缦字。”
油灯的灯芯忽而噼啪一声,纱帐上人影婆娑,他安慰的话语倾泻而出,“缦缦,我会带你回京,你是良籍,我会让你认苏侍郎为父,奏请官家允婚,将你嫁予我做侧妃——”
一个被抛弃的女子,这样的归宿,是多少人所求而不得,他愿意给她,她是他头一次心动的人,哪怕她出身卑贱,哪怕她已嫁过人,她那夫君定然是要弃了她的,女子再醮算不得过失。
苏缦抬起头,在静谧的光亮中,她轻轻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元恪,是你的名字?”
元恪笑着道:“是我的名字,不过是表字,如意郎也是真的,是我的小名,不过我十七岁以后,没有人敢再叫我小名,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上天真是注定了缘分,我第一次同外人说我的小名,就是你,缦缦。”
苏缦眼睫微动,她扭过头,正欲起身离开,却不察被他拉住了胳膊,她回头,是他认真且专注的目光,“方才我说的,你可答应?”
苏缦却轻笑道:“我不知郎君的真名,又无凭证,左右郎君总是要走的,何必在意一时的迷乱之言?”
元恪却立即拿出了自己的凤凰玉佩放在她的手中,“我不说假话,缦缦,我赵矜立誓,愿与苏缦永结同心,一世无违,天地可鉴,此玉为凭——”
他拥住她,气息吹拂在她的脸颊,“此誓为真,我会护你一生,信我,可好?”
苏缦慢慢攥紧了那块玉佩,眼睫微落,阴翳丛生,“我嫁过人——元恪,你要知道,我不是京城的贵女,而是状元郎的糟糠妻。”
元恪却抱紧她,他的脸颊贴近她的鬓边,“从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你还要来用这件事刺我的心吗?”
苏缦抬头,眼中不解。
元恪吐露道:“是,堂堂定王一见钟情了旁人的妻子,我在朝中,还有个贤王的称呼来着。”
苏缦眼中一些情绪在复杂交织,看着这块凤凰玉佩露出犹疑,元恪似乎也看出来,立即攥紧她的手,强势让她必须拿好,“我的心意给出去,你要拿好,不许还给我,缦缦——”
在这细微的举动里,苏缦觉得,好像只有在此刻,他才有点王侯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缦攥着这块玉佩轻轻点头,推门离开时,她扭过头,元恪眼底的喜色一直都没有消失,直直地望着她的身影。
回到里屋,苏缦坐在床边,拿着这块玉佩,失神良久,脑海中浮现了过往的画面——
年幼的她对着牙兵极力恳求道:“弟弟,不要抓走我弟弟——”
她不懂,为什么要抓走了父亲之后,还要抓走她弟弟,弟弟才七岁。
她被凶恶的牙兵呵斥,抬脚踢去,而母亲扑过来护住她,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颈边,她明明也感到了母亲的害怕,但她牢牢地抱紧她。
满院子围着里外三层的禁军,内侍拿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若曰,户部员外郎苏慎贪污钱粮,勾结军兵,数量尤多,处以弃市斩首之刑,府中成年男子一律同刑,女眷充为官伎,不满十岁的男丁流放至沙门岛。”
母亲哭着看弟弟被带上枷锁押解,伸出手绝望地喊道:“不——不要带走他——我的懋儿!”
直到看不见弟弟,母亲愈加抱紧了她,叮嘱道:“宜淑,活下去,找到你弟弟——”
为什么要说她活下去?母亲呢?母亲不和她一起了吗?
她疑惑间,母亲猛头撞向了垣柱,血流了一地,她被吓到哭不出来,被人连扯带抱地带走。
苏缦躺倒在床上,睁大着眼,最终攥着这块凤凰玉佩,闭目喃喃道:“林景昀,既然如此,我不会再等你了。”
“你,已有了更好的路,便算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