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珠泪珠翻出眼地下,跟蹦雪花一眼,又轻又亮,呜呜作声,“表哥他同哥哥一样眠花宿柳,有相好的歌伎,甚至还不如哥哥,哥哥好歹有功名在身,表哥他庸才一个——我不喜欢他,定王殿下,是人中龙凤,他只有一个王妃,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他不好女色,又得官家看中,若能嫁他,那便是死也值了——”
魏氏轻扇在她脸颊上,苏宝珠被打得从幻想中脱离,她捂着脸,眼带质询,委屈道:“母亲——”
魏氏的手轻碰在她捂脸的手上,眼中是后悔自责,但说出的话不改坚定,“荒谬!你是侍郎府的嫡女,你表哥再差也是义安伯家的嫡子,好歹有爵位在,只要嫁过去,你就是义安伯夫人,爵禄之家总比定王侍妾强罢,定王现在年轻不晓事,王妃也是个无能的,眼下他是有个不近女色、体恤王妃的贤德名声,但日后总有女人源源不断进去,若有人比你生下儿子,或和你一样生下儿子,百年后定王的王位传给谁都要看定王的心偏向谁,傻女儿,你脑子清醒些!”
苏宝珠呜咽抽泣,头靠在魏氏的肩头,“万一、万一我又能给定王殿下生下男嗣,偏偏他又爱我呢,这样,我不就过得比当义安伯夫人好多了。”
魏氏抱着苏宝珠,却语气严厉,“以后不许这么想!定王,不是你能宵想,宝珠,听娘的,只有你的婚约,你的兄长,才是你日后站稳脚跟的底气,娘会在你出嫁前好好护着你,你的嫁妆、夫君,也是娘能帮你的,答应娘,你不许在出嫁之前对定王有绮念!”
苏宝珠心头拧作一团,定王,他生得比表哥好看太多了。
迫于母亲的强求,她只能不甘心地弱弱回答,“嗯。”
魏氏皱眉,再一次道:“答应娘,不许对定王有绮念!大点声——”
苏宝珠哭着拔高声音,“嗯,嗯,女儿明白,定王不是女儿能宵想的——”
她离开魏氏的怀抱,大哭着对魏氏吼道:“现在母亲满意了吗?女儿要睡了,请母亲离开——”
苏宝珠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身体,往里头滚了滚,魏氏不在乎苏宝珠此刻的难过,她更高兴,女儿能承诺下这句话,专心等待出嫁。
至于私生女对她做的事,她这个当娘的会为她好好出气,不会放过那个私生女。
*
深夜一轮明月高高挂在树顶,苏缦推开房门,四下无声静寂,一袭素衣,脂粉不沾,原本总不见情绪波动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感伤,她拿着一把锄头来回踱步几次,最终停下其中一颗树下,她比了比距离,找准一个地方开挖。
由于是深夜,早已没有灯亮,苏缦只能借着月光去挖,挖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小瓷圆瓶,上面还系了一圈红绳,沾了淤泥,字迹腐坏,依稀可以辨别——鹊娘亲启。
苏缦解开红绳,开始填土时,打开瓶子,啜饮一口,慢慢地,酒喝尽,土填平。
苏缦将酒盅藏在袖子里,往屋子里去,拿出铜盆,点一支蜡烛,将红带燃尽成灰,最终把酒盅放进隐秘的床底,这酒不醉人,量也不大,不过时间太久,所以也变得醇厚了些。
苏缦躺在床头,脸颊稍红,她闭着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边滑落在瓷枕上,抬起手衣袖轻轻擦拭过眼边的泪痕,原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她还以为她不会再真地哭泣,没想到,她还是哭了。
苏缦脑海中仿佛浮现过往的画面,母亲在树下刺绣,父亲下朝归来,抱起她,在母亲腿边玩风车的弟弟,见父亲回来,也跑到父亲的腿边伸手要他抱,爹爹笑眯眯道:“大男孩要抱作什么,自然是抱你姐姐,我的乖女儿宜淑——”
弟弟也不生气,而是跳着伸手去探她的鞋底,希望把自己也挂上去,小姑娘的鞋掉了,就成了挠脚心,猛地蹬弟弟的手背,弟弟转头跑到母亲腿边哭,母亲拿出一把糖给弟弟,傻弟弟很快就不哭了,小跑过去小姑娘脚边给她递糖,小姑娘见到糖挣扎着要下去,父亲只能把她放下来。
姐弟两个一起分糖吃,父亲和母亲坐到一处去,“宜淑比上个月重了一点——”
母亲尤其慎重道:“哪里是一点,一个女孩家吃那么多零嘴,活泼跳腾得很,我看以后哪家能娶了她去?”
父亲笑着抚了抚胡须,“听说也有的姑娘家一辈子不用嫁人,前朝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母亲不认同道:“难不成要让女儿当老姑娘?叫人贬低她?”
父亲摇摇头,“非也,听说前朝一位太师家的四女儿,到了婚嫁之年反倒进去宫里做了几十年的女尚书,最后荣休回家,受人尊重,这样也不错么——”
母亲点点头,“倘若宜淑长大后也是这样的心性,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
欢声笑语散去,睁开眼,眼前是海棠缠菊的帐子,雕海棠的床柱,转过身,是微亮摇曳的烛灯,寂寥无人。
渐渐地,冷意渗入心底,苏缦朝里翻了个身,抱紧自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