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连忙道:“是德言公子,薛姨娘的儿子,您唤他一声三兄,他与您同岁,如今正重新备考举人呢——”
苏缦噢一声,远处的少年男子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呆怔一会儿,见桥上伫立了一位蓝裙佳人,素色米花纹路的披帛随风舞动,临水而立,他自卑地垂下眼眸,想起新来了位妹妹,貌若天人,这位想必就是了。
他将书卷夹在腋窝,拱手弯身隔着一段距离行礼示意。
苏缦点点头回礼,苏德言这才重新抱着书,继续背起来,他背的方式纯靠死记硬背,经常忘了那头又重新背过,经过小桥,苏缦心中叹息几声,转身离开。
她往日见林景昀,他从不这样,看书一目十行,凡事举一反三,平日背书自是会提要钩玄之法、书读薄厚之法不计其多,是以他在源州是出了名的才子,虽然家道中落,但因着生得样貌出众、做学问又好,也是受人拥趸。
苏德言明显是既不得其法,又生得鄙陋,苏顼那般追名逐利,他怕是在府里受尽白眼。
苏缦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刚才在夫人身后的那位,可是他的母亲?”
翠微点头称是。
苏缦想到,不对,明明是有三位姨娘,刚才少了一位。
苏缦继续行进,状似无意问道:“我记得府上有三位姨娘,另一位苏氏姨娘,我怎么未曾见过?”
翠微恭谨道:“那位苏姨娘,哪怕是我在府上老太太处干了三年的差事,都没见过她的样子——”
苏缦回头眸子漾起涟漪,“三年?”
翠微点点头,“正是,奴婢卖身到府上,恰好翠石庵新建好了,缺人手,被分配了过去,奴婢一直听说府上这位来了多年的苏姨娘,老爷最喜欢她,虽然苏姨娘没有所出,但无论何时,老爷总不会忘了她的。”
翠微忽然变得小心而谨慎,附耳到苏缦边,低声道:“哪怕是夫人也奈何不了苏姨娘——因为,老爷护着她,所以,苏姨娘可以一直待在她院子里不出来。”
苏缦轻噢一声,“原来如此——”,
回了锦心阁,苏缦继续练了一下午字,翠微、兰穗、兰蕙三个人与其他丫头们在外头扑蝶的声音不时传来,屋子里头传来砚台落地的声音,还有苏缦的惊慌出声。
三个人连忙进屋子里去,就看见砚台落地泼了一地的墨汁,苏缦惊慌的神色还留在脸上。
兰穗走过去,搀扶苏缦绕过来,关切地问道:“四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缦终于回神,依旧惊魂不定,“方才有只老鼠窜上了我的桌案,惊吓之余,我不小心扔了砚台——它跑走了——”
翠微和兰蕙面面相觑,有有些慌神,兰穗结结巴巴道:“老鼠?真有老鼠?”
苏缦慎重点头,“自然,三日后才同母亲赴宴,这老鼠是断断不可留的,万一啮咬坏了贵重的衣料,院子里各处的被褥,或是沾染吃食,我自幼在乡间长大,见过村人因为和老鼠共食,而产生鼠疫,会传染的,顷刻之间,能要了人性命——”
一下子,三个人都紧张起来,兰蕙站出来道:“那奴婢组织人手到各处搜寻一番,看能不能抓住,以免它跳将出来,再吓娘子——”
苏缦露出感动的神色,轻轻挥手,“那你们便去忙吧,不过我听说,老鼠喜欢待在脏处,你们去搜寻时,就算有的地方暂时没有,但也得仔细清扫,整洁之地是没有鼠愿意待的——”
翠微连连点头,“好,那奴婢也去清扫。”
苏缦点点头,兰穗给她披上外衣,扶起她坐到床榻边,便行礼道:“那请娘子先休息,我们几个先去驱鼠,清扫各处,娘子放宽心,我们一定不放过各处。”
苏缦忽然握住兰穗的手,拍拍她的手背,“靠你了——”
兰穗那圆圆的脸颊酿出梨涡,肯定道:“包在我们身上,娘子您放心——”
见三个人出去后,院子里很快人声不断传入苏缦耳中,忙活着清扫和捉鼠,从越来越热闹到稀稀疏疏说话,再到听不见几声,天幕渐黑,那三个丫头进来,说话都已经是有气无力。
苏缦的帘子早被她自己拉了下来,她仿佛刚醒过来,嗓音靡靡,“嗯?我睡得好困,你们可是——捉着那老鼠了?”
兰蕙一头是汗,浑身酸软,“回四娘子,没有——兴许那鼠已经窜到别的院子。”
翠微已经膝盖发软,今天打扫了各处,累得人只想躺被窝里,便勉强解释道:“娘子也不用怕,我们将各处清洗过了,干干净净的,那鼠不是不来干净的地方,娘子可以放宽心。”
兰穗那张圆脸潮红潮红的,不过还有些气力喘,“娘子,若无旁的事,今天丫鬟们都累得很了,不如让他们先回自己地方休息——”
说完这句话,兰穗也蔫了过去。
苏缦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既然如此,你们便回去罢,今日我受惊过度,起不来身——”
听苏缦这么说,三婢连忙告退从屋子里出去,径直往住处奔。
苏缦等到月亮高挂,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已经四下静谧之极,今夜的鼾声格外重,苏缦轻手轻脚地绕过墙角拐去了廊道的尽头,拾级而上。
到了二层小阁的槛边,月色挥洒,天幕黑透,隔着十几步远,与一小楼相对,苏缦看见一个红衣身影抱着琵琶站在栏杆处,微风吹动,衣袂飘飘,远看身段艳质又似柳枝纤飘,不多时,正对女子的门被推开,出来一个玉冠长袍的蓄须男人,苏缦蹲下身体,透过狭缝,两人相拥缠腻,男子抱起她进了里头,门被阖上,见不到两人的身影。
苏缦吐出口浊气,心跳得快了些,走下阁楼,迅速回到屋子,一切悄无声息。
小楼的偏室里,女子的手流连在男子的胸膛上,攥紧皮肉,苏顼覆在她身上,急切而缠绵,女子喘息中,对他耳语道:“刚才阁楼上是不是又有人?”
苏顼动作一顿,却忙着眼前事,管不上其他,反倒驳了她,“没有人,我出去的时候,就我们这对交颈鸳鸯,你怕不是看错了?”
他这样说,女子就没有再纠结,而是沉浸于欢情之中,呻吟之声传出绮窗,月亮高挂,清辉一地,无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