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被家中从锦州的庵庙里接回来,途径过源州路遇三五个盗贼,拿走财物还不够,杀了小厮,玷污丫鬟,她被掩护着往外头跑,拼了命逃,眼见要跑不动,一个盗贼追了上来,是苏缦背着竹筐,手拿镰刀抹了盗贼脖子。
女子的刀沾了血,眉头都没蹙一下,发问,“你是谁?”
她急促地呼吸,咽了咽口水,“我叫绿绮——”
女子伸出手带着她往山上跑去,她被她收留,在得知了她的处境后,不仅亲自送她离开,还教给她回了家中处事的法子。
回家之后,她按照她所说的,和哥哥交好,博取父亲同情,私下将自己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一收回掌握在手中。
没想到她这样在锦州庙庵里备受欺负的怯懦之人,也能回到这个错综复杂的家中并且有了一席之地。
苏缦心中叹息,她双手拉住符绿绮的手,坐在桌边,“我会成为苏侍郎的女儿说来话长,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想知道,你可有我弟弟他的消息?”
符绿绮点点头,手叠在苏缦的手背上,露出笑意,“苏缦姐姐,你来汴京的时候正好,我找见你弟弟了——”
符绿绮拍了拍手,一个带面具的高瘦男子从屏风里绕出来,苏缦一时怔忪,他比她还要高半个头,她和弟弟长懋是双生胎,八岁那年,他们差不多高,都是小孩子,现在她有些不敢认。
“姐姐——我是长懋。”
苏缦站起身体,走过去,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颊,他的手很粗糙上面还有伤痕,苏缦握住他的手,卷起他的衣袖,见着他靠近关肘的中心位置有颗红痣。
蓦然她眼底滑落了一滴泪,抱住了他,“长懋,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难,抱歉,姐姐一直没有办法去寻你,义父派人多番打探,却也没能从沙门岛的人手中得到你的消息,固然去那里的人十死九生,我想,万一你没有死呢,幸好,你真的没有死——”
苏长懋眼中不自觉也沾了泪水,想起八岁那年家中遭逢大难,全家的惨况仿佛还在眼前,“那里是个孤岛,每年只能有两百个人活着,朝廷还会继续往那里发配流放的人,寨主、主事、差役会不间断地杀人,让人做苦力,我运气好,被寨主小姐挑走做事,幸好两年后,官家登基,我能被赦免,因为一些事留在了小姐身边,回岛时听到符小姐派人来寻的对话,这才随着她的人回到汴京。”
苏缦轻拍他的肩头,他穿了一身灰色不显眼的长衫,肩头刚好撑起来,欣慰道:“原来你的名册已经不在那里,怪不得义父几番托人也寻不到你的消息——小姐,小姐是谁?你如今在做什么?”
苏长懋解释道:“就是小姐,沙门寨寨主的女儿,她明面是走商,实际是海盗,我跟着她一起做事——”
苏缦蹙眉,“你要一直这样做下去?”
苏长懋摇摇头,跪下道:“姐姐,家中的冤情我没有忘记,如果没有小姐,我去的第一年已经死在沙门岛了,我用九年还了小姐的恩情,现在我已经是自由身——可我没读过书,空有一身力气,家中亦是罪身,如果不跟在小姐身边,做什么呢?”
苏缦想起过去的长懋,他背书背得很快,又会举一反三,同林景昀很像。
符绿绮走过来,对苏缦道:“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长懋不宜再继续为盗了,你家中的冤情还在,他无法入朝为官,不如先让他在我这里隐姓埋名做事,倘若你要洗刷冤情,前路茫茫,绿绮会帮姐姐,如果姐姐想要从此安生,姐姐救命之恩,绿绮没齿难忘,亦会替姐姐安排好长懋。”
苏缦拉长懋起来,问道:“你的意愿是什么?阿懋——”
苏长懋怔住,“如今得知姐姐安好,我已经放心了,爹娘已逝,我只剩姐姐,姐姐能脱籍离开如今过得很好,我愿意自己查清是何人谋害苏家,用利剑剖出那人心肝,为爹娘灵前摆上以全孝道。”
苏缦厉声道:“苏长懋!如果当年没有遭人诬陷这件事情,你本该读书、娶妻、为官,如寻常人一般度过一生,你还要杀人!你对得起爹娘的冀望吗?在海上之时,你又可曾杀过人?”
苏长懋被呵斥得眼中震动,他露出羞愧之色,“可姐姐,家中的仇本该是我来报,实不相瞒,我在海上也曾做过这事,可海上本就风险极大——”
苏缦扇了苏长懋一巴掌,苏长懋愣住,“姐姐——”
苏缦一字一顿道:“你不许再做这种勾当,长懋,你要活下去,回到你原本的日子中去——”
苏长懋眼中大颗的泪珠滑落,一滴又一滴、绵绵不绝,“姐姐,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苏缦攥住苏长懋的胳膊,目光坚毅,“可以,仇,姐姐会来报,当年的冤情,姐姐会查清,你要真是想为家中出力,你必须活下去,好好读书,等待机会——”
说罢,苏缦看向绿绮,握住她的手,“绿绮,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能暂时收留长懋,让他读书习武,隐姓埋名——”
符绿绮点点头,郑重道:“姐姐放心,届时你可以随时来看长懋。”
苏缦露出感激的笑意,对长懋道:“谢过你绿绮姐姐——”
苏长懋听话地俯身谢道:“多谢绿绮姐姐——”
绿绮眼含热泪,“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一遭过去,苏缦和绿绮又面色如常地回到宴会中,众人见了,也道说是,苏缦今日的证词是发现推人真凶的关键,郡主也是赏识了她。
跟在苏宝珠、俞嬿宁身边的苏云珠见了同安郡主竟然挽着苏缦,心中惊异,涌起了一层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