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繁景抱着纸包过来像拿着珍贵食物的小动物一般献上给她,苏缦心头又是一软,自从来到汴京她一直都处于防备和紧张,眼下倒是有几分的轻松之感。
苏缦拿过纸包,转身离开,男子站起身,见那女子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回身到桌案边。
繁景觉得这位公子似乎变幻了气质一般,方才公子对着这位娘子显得有些可以亲近,那娘子一走,这位公子便端然正坐,带着一种天生冷淡疏离之态,这种疏离绝非是他自身抗拒别人,而是、上位之人的气度。
繁景打了个激灵,连忙埋头吃烧肉丸,公子拿着筷子不紧不慢挑起一块放入唇中,轻嚼慢咽,屋子里传来不间断的持续咳嗽声,“屋里的是谁?”
宋婆婆原本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悲色,“我儿子,也是繁景的爹爹,一个读书人,只是他得了痨病,所以起不来床。”
公子轻噢一声,“你和孙女今后何以为生?”
宋婆婆怔忪一会儿,摇摇头,“眼下先给她爹爹治病罢。”
虽是这样说,但痨病,寻常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
繁景却丝毫没有凄风苦雨之感,而是拍拍胸膛,“我会做烧肉丸,哥哥,我可以自己养爹爹和奶奶的。”
公子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院子里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弓着腰嗓子如同公鸭,到了公子身边,“奴婢失漏,这会儿才寻到您,事发突然,先前不知大娘娘从何处知道了消息您要去大相国寺,派了人直接来找,庆幸您没事,还请责罚。”
繁景看得一愣一愣,这人好生谦卑啊。
公子站起身,那身褐紫的长袍衬得他姿态典雅,“阎文礼,给这家留足银钱,我们走罢——”
几乎是一瞬间,那叫阎文礼的人从袖子里拿出繁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额银两放在桌案上,宋婆婆连忙走过来道:“贵客,使不得、使不得啊——”
繁景也连忙跟着奶奶走过去,摇头道:“不行的——”
公子却扭身看向她发上的玉簪,“如果你愿意把你头上的簪子给我,便使得——”
繁景愣住,红了脸,这是姐姐给她的啊——
公子他怎么能要?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繁景脸白了白,最终咬咬牙,从头上取下簪子,双手奉上递给公子,低着头,心中一阵煎熬,“多谢公子,我便以这簪子来换。”
看着公子一行人走了,繁景摸了摸头上空处,转头看着桌案上的银两,连忙拉着奶奶的手,惊喜地跳起来,“奶奶,我们有好多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
宋婆婆眼中一阵欣慰,拄着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她目光落在脸颊清瘦的繁景身上,一阵心疼,抱住繁景,“孙孙,是奶奶不好,让你一直没吃饱——”
繁景的眼睛却露出火热的亮光,看着奶奶猛地摇头,“没事的,奶奶,我们今天遇见好人了!等治好爹爹,我会卖五味烧肉供爹爹读书,一起养你的!”
祖孙俩好一阵相拥感叹。
走出院子,那位大好人公子坐上马,内侍阎文礼牵着马卑声对他道:“官家,今日太过冲动,为了看太妃娘娘您自己去大相国寺,明面上太后娘娘才是养育您从小到大的生母。”
皇帝微微俯身,神色冷淡,“我知道,若不是定王之母临终前告知于我,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一个帝王是绝不能一辈子受人愚弄的,大相国寺的那个女人得了重病,不是吗?我的出宫只是为了让太后明白,她不能一个人坐稳朝中,也不能一直蒙蔽于我。”
“更何况,今日那些人不是没找到我?只要不与其正面相对,太后暂时奈何不了我。”
阎文礼心中明白,皇帝心中亦有与太后分庭抗礼之意,毕竟一个皇帝,已经成年许久,朝中权势却把握在太后手中数年,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消弭。
“现在查清楚是谁走漏风声了吗?”
阎文礼答道:“是皇后安插在您身边的宫女,等您回去,这些人奴婢会一一处理掉。”
皇帝冷漠一笑,“难为她倒是费心于我,名为帝后,实为监视,真是朕的好皇后——”
“朕明明已经行令,废除民居生意的苛捐杂税,结果,又发现大行杂税之事,可见朕的旨意远不及太后的命令——”
阎文礼心头忐忑,还是道:“听说之前是行过,只是太后之党又上疏改回,很快,太后便要自行郊祭告庙,朝中礼部正多费心,意欲大肆操办。”
皇帝拉紧缰绳,“都有些谁?”
阎文礼继而道:“英国公、徐国公他们,都是太后手下的旧人——”
皇帝轻笑,唇角却是讥诮的弧度,“回程罢,我还要同我那母亲重修旧好,以示母子和顺。”
阎文礼上了旁边的马,很快,驰道上翻飞出尘土的痕迹,几人朝着皇城的小门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