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顼看向苏审言,苏审言被这一切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的预料来,他此刻已经不敢再有任何骄矜之色,“你——从今日起,禁足在自己院子里,不许再出一步,直到省试前!”
苏审言抱头痛哭,“是——孩儿明白。”
苏顼一步步走近一旁跪着的薛氏,抬脚踹了她一下,薛氏抬起头眼泪直流,她抱住苏顼的大腿,涕泗横流,“老爷,我也是没法子——”
苏顼冷笑一声,“既然没法子,就滚回你的芳林榭,别再到落英院来听你主子的训,好好教德言去,哦,对了,既然你不来,那安氏也不必过来请安,你们都各自在院子里安分些——”
安姨娘立即欠身答道:“是——”
薛氏连连磕头道:“妾身明白,多谢老爷!”
“好了,你们都下去罢,苏缦留下——”
苏云珠搀扶着安氏,临走前,看了眼苏缦,父亲可真是宠她,而她一直在苏家后宅,被苏宝珠欺压,却从未得到父亲半点过问,而夫人费这般的力气,因着大哥哥和薛氏的身份,她几乎都要信了,觉得她翻不了身。
可父亲却相信她是被诬陷的,愿意去分辨真相,想来,她的母亲一定很得父亲的喜欢罢?
一下子院子中安静了许多,苏顼转身走向一处僻静的竹林处,苏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苏顼转过头心中感慨,虽然他和她的父女情分只是明面上的,到底能看出她被定王喜欢确实有过人之处,不然一向不结党的定王不会冒着风险来请他将她收为女儿。
苏顼脑海里浮现一日前的场景。
苏缦带着身边婢女刚挖出来的压胜之物来见他,他拿着那个上面扎了两张生辰八字的草人,问她,是来让他为她做主的?
苏缦却说,不是,只是为了交给他府中不该有的东西,毕竟这样的东西被皇族视为邪物,不管是谁做的,若被外人得知,不利于大人官声。
苏顼当时心中满意,他这位‘女儿’到底是心里有数的,所以收下后,并未追究是谁,对他来说,他的官声仕途最为重要。
当然,他又不确定是否是苏缦的表演,毕竟他生来谨慎,却从他安插在苏缦的婢女那里听说了,此事为真,是婢女亲手挖出来的。
现在苏顼心头一沉,这个外来的女儿心头有数,可他的后宅里的家人心中却是没数,岂止如此?那魏氏简直是头脑昏了,竟然让他期待着能荣耀门楣的儿子卷入此事,该死至极!
他原本以为苏审言是他完美的嫡子,今日发生之事可真是叫他胸臆充满怒气,恨不得打死他,掀开他的脑子里看看是不是装的都是稻草!诬陷人,也诬陷地如此愚蠢,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让自己也成为刀兵?
如今魏氏愚蠢地联合他的嫡子苏审言和另一个儿子的生母一起欺他骗他,非要一头闯进套中,无不在告诉他,他们有多愚蠢,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精明无漏?
心头越狠,他面容越平静,负手道:“你做的不错,此番是我府上对不住你——”
苏缦却是浅笑,“大人能还我清白,我已经心满意足,多谢大人公正分明。”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难堪,他也没有心情去装什么温谦君子。
苏顼抚须,“今日不早了,你便早些回去安歇罢,定王殿下兴许快要回来,今日之后,府中定然安静不少,苏娘子便好些准备等定王归京。”
提到定王,苏缦适时露出期待和思念,还有几分害羞的神情,当即攥着帕子,欠身道:“是,那女儿便告退了——”
苏缦身后的翠微从头到尾看了这场景,心头愈发惴惴不安,裙子下的腿簌簌发抖,幸好、幸好没有挖到,只是少爷他伤得厉害,不知多久才能好起来。
苏缦的身影没入夜晚,苏顼的眼睛划过一丝精光,老仆郭黯道:“金锁楼那头过来问发生了何事?还问老爷是否过来?”
苏顼踱步边道:“回了人,今夜我还是去金锁楼——”
“是——”
苏缦这边刚迈进锦心阁,便对翠微道:“今日你受了苦,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翠微本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苏缦这么说,便退去了房中。
苏缦推开门,兰蕙、兰穗已经守在桌案边,“四娘子——”
苏缦绕过桌案,坐在宽木梨花椅子上,忽而一笑道:“多亏你们盯着翠微,我这才能不被夫人诬陷了清白,我匣子里有老太太赏的不少簪钗,我自己用不了,你们挑一样拿着罢——”
兰蕙、兰穗对视一眼,露出喜色,一同欠身道:“多谢娘子——”
兰穗那小圆脸露出甜甜的梨涡,话语却是强调道:“娘子,那翠微这个小蹄子,要不要我同兰穗把她捆过来,让她好生吐出背后的凶手!”
苏缦的手摩挲过扶手处,淡然一笑,“方才在落英院,父亲不愿追究详细,翠微受人指使,不是夫人,就是大公子,或者是薛姨娘,平日以为翠微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如今可见她竟然活泛得多——”
兰蕙、兰穗听了,都暗暗心惊,这处她们却是没想过的,这么看,也不好像平时那么挤兑她,不过等苏娘子嫁去了定王府上,区区一个翠微还不是要任人搓圆捏扁,等到时候看的便是谁更得主子的心意了。
“你们下去罢,我要休息了——”
“是——”
兰穗殷勤地给苏缦铺好被褥,兰蕙吹熄了灯,很快便退出了屋子,苏缦坐在椅子上,抬起手,看着手指,心中却在想,在这吃人的府中,不可再心软了。
苏审言害她是因为苏宝珠,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未得罪过他,他却是勾搭上了她身边的婢女也要来诬陷她。
苏缦冷笑,如今,他倒是自作自受。
她站起身转而绕到屏风后,躺在榻上,那纤柔的歌声不轻不重地落入耳中,过了一会儿,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