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会儿,苏云珠继而道:“我听人说,嘉德公主与状元郎的婚事也是四月初八呢,到时候汴京的街巷一定很热闹吧。”
苏缦眉头微挑,眼中一怔,淡然道:“是吗?”
苏云珠见苏缦对此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是的,上次诗会的时候听人说的,我便记住了,姐姐不知道?”
苏缦浅浅摇头,不再多言。
林景昀于她已经是过去,他和公主的事她没必要知道。
苏云珠心头蓦地生出些喜悦来,袒露些许羡慕道:“姐姐是真幸福,定王如此爱重姐姐,定然重聘姐姐,以全风光。”
苏缦轻噢一声,“多谢,不过听人说你也要明年入宫,做宫中娘子,得见圣颜,未必不如定王侧妃。”
苏云珠的脸颊笼罩了一丝愁色,苏缦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了眼苏云珠,她咬着唇脸色发白,苏缦下意识地转而注视苏云珠身边的安氏。
安氏抱住她的胳膊,对苏缦小心解释道:“四娘子来汴京的日子不久,虽然外头说做宫中娘子日日得见圣颜,是旁人寻不来的福气,但云珠是我亲生的孩子,宫中波云诡谲,各有各的靠山,对寻常女子来说,做个正头娘子远比入宫强多了。”
苏缦轻轻点头,有些意外地瞥了安氏一眼,其实,苏云珠的生母也很聪明,奈何她在魏氏手下讨生活,妾室身份,偏又不如诞下庶子的薛氏,所以活得谨小慎微。
“安姨娘说的在理。”
安氏有些惶恐,低着头道:“娘子折煞我了。”
苏缦一笑,回了头,看见前头便是梅蕊轩。
入了暖阁,老夫人坐在上首,苏缦便坐去了她身边,老夫人近来精神好了许多,人也不总犯困,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的手,“你数日前向我借了吠那罗陀经,不过四五日就让丫头拿着抄好的经一并还给我,我也不急着要,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性急?”
苏缦浅笑道:“我年纪轻轻,就该多抄经,祛除急躁,上回父亲说的没错,我就想着抄经,没成想一下手便没完没了,一下子抄完了,便只能早些送还给祖母。”
老夫人面上露出慈笑,轻拍了拍她的手,“抄的慢些,别伤了手——”
苏缦笑答,“是——”
这时,老夫人也扭过头问苏云珠这几日做了什么,苏云珠自然老实说绣花,老夫人听了眉头微皱,最终说新年御街、州桥市有元月灯会,到时候让府上的年轻娘子们都好生出去玩一玩。
苏缦的眸色微烁,转过头,瞧见苏宝珠、苏审言扶着魏氏朝桌前来了,魏氏穿了一身橙子黄长禙,露白色毛领缝边银白上衣,海棠红的下裙,头上钗环简单,显得人都朴素了些。
苏审言、苏宝珠更是老老实实地拱手见礼,“祖母——”
老夫人点点头,脸色淡淡道:“都坐下吧,等顼儿过来——”
话音未落,苏顼搀扶着一身胭脂红衣裙的女子过来坐在上首,让她伴着他坐得极近,女子妙目盈盈,却未再戴面巾,而是倚靠着苏顼,露出她的芙蓉面庞。
这一幕让魏氏怔在原地,那是她的位置,可奈何她如今还在禁足,如吞了根针一般,只能转而坐在苏宝珠和苏审言之间,面上微拧。
随之而来的是薛氏和苏德言,薛氏今夜打扮得美艳至极,同苏德言一过来,就愣在原地,眼底发怔地看着苏顼身边的女子,几乎咬碎银牙,明明每年年节之宴她都不会来的,老爷晚上也就顺着醉意去了其他妻妾的住处,魏氏如今失势,她便想着巴结老太太、得到老爷的宠爱爬到其他人头上。
可、可她怎么会出来?
苏顼不满地看她一眼,“怎么来得这么迟?坐下吧——”
薛氏咬了咬牙,坐在下首,苏德言埋怨地瞧了她一眼,明明让母亲早些过来,她却非要这般迟,这不,惹父亲责怪了吧。
薛氏落座在一旁,苏德言同苏审言见礼过后便二人同席而坐。
苏审言环顾眼下局势,他分得清,实在不合时宜,他不能向父亲开口要求他把身边的苏氏请下来,转过头,他看了眼老太太身边的苏缦,却没在她身后发现翠微,心间不由陷入迟疑。
苏顼拿起酒对苏德言道:“年后你又将去书院,这一杯酒祝你,这次可别再让为父失望——”
苏德言立即站起身,举着酒杯承诺道:“孩儿一定会用功的。”
苏顼从来对苏德言没有好脸色,一向苛刻,近些日子,二人倒是颇像亲父子,彼此关切奔赴。
苏审言筷箸掉在桌案上,又被他飞快捡起,同有异样的,还有苏顼身边苏氏手中酒液撒出了一些,眼中透着一种缥缈之色。
苏缦放下酒盏,不动声色,她留意到了刚才苏审言的目光,还有席间的暗潮涌动。
苏氏眼中划过一抹无聊之意,转过头不经意看到了苏顼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她未曾见过,想必就是他认下的那个女儿罢。
果然自有冰雪姿态,纤袅娴静,苏氏的目光移走,又落在老夫人面上,老夫人与她四目相对,却又偏开目光,苏氏攥着酒杯的手松了松。
苏缦观察这一场细微的对视,最终低下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正自饮自酌之时,一旁的苏云珠忽然提醒道:“四姐姐,你上回喝多了酒,起了好些疹子,可要少喝点。”
苏缦攥着酒杯的手一顿,旋即放下笑着道:“多谢妹妹提醒——”
苏顼身边的苏氏眸光轻轻掠过这里,又落在身边人的脸上。
叫她觉得奇怪的是,那天放了狠话的苏宝珠全程闷坐下来,只有偶尔看她一眼的狠瞪过来,才让苏缦觉得是她的秉性。
这场年节之宴,各人心中滋味纷异,待酒菜尽后,虽然还是极力表现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老夫人却托了喝酒多了头疼的言辞早早退去,苏顼也没在意而是宴后带着苏氏回了金锁楼,魏氏立即转身离开仿佛不愿意再待一刻,苏宝珠见此也匆匆离开。
苏审言明显是闷坏了,还想继续喝点酒,或者拖着等谁,却被小厮请着回了清心院。
苏缦甚觉没什么意思,起身往回走,却听见身后薛氏低斥一声,“苏氏那样的官伎出身,进了那种地方迎来送往,说不准背地里做过什么腌臢事,根本不清白,老爷还宠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安氏才不喜欢掺合她的话语,她总偷摸着害人,安氏拉了拉苏云珠,两人朝苏德言告辞便离开。
苏缦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回走,心里想的却是,真没想到苏顼居然今日领着苏氏一同露面,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当日的担心暂时有所化解,就算苏氏追究,却未必能直中肯綮,而苏顼亦不会为此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