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天微亮,百官齐压压地从殿前的玉阶而上,攥着象牙笏板,朝大庆殿鱼贯而入,几个洒扫的小黄门清扫完毕连忙遁身后退,待百官依据服色紫、红、绿、青前后分列而站,文武官员各据一处,都站定了,不一会儿,皇帝在素衣内侍、绿衣内侍,以及男装女官的围绕下,身着白色大袖袍、朱红革带,坐在了上首。
太后的銮驾也随之而至,赵祉站起身恭谨行礼,“大娘娘——”
俞太后轻扶一下,转而坐在了与赵祉相隔另一侧的宝座之上,面前垂挂七宝琉璃珠络的帘子,让下头的臣子们闻其声、见其人,却不可完全直视她的容貌。
下首的官员们开始如常奏事,灾旱需要救济、洪水需要修建防御,这些都有具体的流程,官员们只是需要把这些都告知尊者,以免他们耳目不清。
赵祉如常应答,俞太后抬起的袖角轻轻掩过唇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末了,赵祉又问,“众卿家可还有事言奏?”
就在众臣本以为会是如过往一样的朝会时,身穿绿色官服的新科状元郎林景昀列步出位,一时,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各有纷异、窃窃低语。
赵祉唇角露出一抹不轻易为人所看出的笑,“哦?林卿,你可有何事来奏?”
林景昀跪在殿上,将手中的奏疏呈奏举过头顶,“回官家,臣生于源州、长于源州,这是臣一路所得见闻,想将其呈递给官家——”
赵祉抬手,阎文礼立即躬身阔步前去接过奏疏将其奉给赵祉,在最前头的紫袍英国公瞥见俞太后面上已经变得冷硬不悦,立即转身开口道:“林状元郎,你有什么资格越过中书门下直接上书言事?”
同样紫袍的枢密使崔庆之则答道:“前些日子,官家应嘉德长公主所求赐林状元郎六品殿前侍御史的官职,既然是御史,便有资格越过中书门下进言。”
英国公那张老脸顿时便阴沉下来,甩袖不言。
赵祉浏览过后,将其给阎文礼,“念——”
阎文礼接过奏疏,“源州知州方申备将常平仓仓粮三万石出借给地方商贾,趁源州水患,操纵粮价,得赚金三万贯,并私下强迫将因水患而成流民的子女拐卖为他人奴婢。”
阎文礼念完,众人心头便是一沉。
方申备,略底下的官员兴许不知,上头的官员却清楚,这人与俞家的奴婢有亲,属于太后一党。
英国公一旁的徐国公拿着笏板出来道:“既然是涉及官吏违法的事,应该交给有司详查,而非让官家来断,林状元,难道你满腹经纶都是假的?”
林景昀扬起衣袖,拱手直面道:“徐国公说的不错,证据已经全备,我今日身在御史之列,是为了使官家不受人蒙蔽,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这样的事,官家不管谁来管?”
赵祉抬手,“徐国公,你退下——”
一旁的俞太后转过头,不动声色,“官家——”
语调似威胁,似警告。
赵祉却是正正经经地站到俞太后面前,“母亲,儿臣幼时你曾说过,身为君主,当心系天下万民,如今,既然有这样欺君害民之人违法枉纪,儿臣当然该秉公处理——”
说完,赵祉便面对群臣,注视眼前的林景昀,“你可有证据?”
林景昀与皇帝对视一眼,叩首道:“有——”
皇帝一笑,“呈上来——”
赵祉重新坐在御座之上,林景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证据,阎文礼将名册一一呈上,定王注视着阎文礼手中的名册,那分明是……
定王眸中划过一丝异样,此刻跪在殿中的林景昀身姿愈发如松般挺直。
皇帝翻过这些账本,扔掷在地,“方申备好大的胆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竟然做此人神共愤之事!现在,朕下命,押解此人入京中受审,交由大理寺详断——”
皇帝的怒气让朝中的官员越发垂下了头,前头的紫袍官员们却在心里思量,没想到官家出其不意来了这么一手,眼下,到底该如何收场?
“吏部侍郎可在?”
吏部侍郎拿着笏板战战兢兢出列道:“官家——”
“你说说,方申备是如何做到一府知州的?”
吏部侍郎擦拭汗水,抬头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回官家,此人受赐同进士出身,是三年前派往源州下属县衙为县令。”
皇帝冷笑,“三年前?他的官升得倒是真快,官吏铨选任命皆与政绩、考核相关,此人可有什么政绩成效?”
吏部侍郎吞吞吐吐道:“这,官家,可否等我去详查文书,方才能明白清楚。”
皇帝的手啪一声敲在御座的扶手之上,“等你去详查文书?难道要朕等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