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说出这四个字后,赵祉的眸色动了动,转首看向正欲继续说出具体惩罚之事的阎文礼道:“聒噪——”
阎文礼当即躬身,闭了嘴。
赵祉抬手,“下去罢——”
苏缦低着头心中正不确定,阎文礼便开口道:“官家谅你了,下回好好做事——切不可慢怠。”
苏缦终于舒了口气,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出了这道小门,心中隐隐升起一丝逃脱之喜,却陡然又生出皇帝和林景昀之间在她走后又会说些什么的好奇。
行了几步,她转身到了一处僻静地,换了一身刚来时的素衣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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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去了云和宫,公主还在昏睡,她走过去公主的榻边,轻轻叫醒公主,“公主,用些晚膳罢——”
公主眼睛迷朦,揉了揉脸颊,“缦儿,我好困,再睡一会儿罢,明日不是不上课么——”
苏缦想起已经连上了十五日的课,明日的确是不用再去,公主笑着拉过她的手,“一起睡罢,你看,我藏了什么好吃的?”
苏缦低头一看,床内的一角放着四四方方的红木嵌金丝八宝盒,敞开盖子,里头堆叠着蜜枣、松黄饼、杏脯等各色果干,不由唇角露出一丝笑来,脱了靴子,一同躺在榻上,便见公主将一块杏脯给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画籍来,厚厚一沓,“缦儿,这些都是我过往七八年画的画——”
苏缦细细看去,公主翻动书页,最开始只是小桃子、小柿子,然后是宫中御苑的孔雀、狮子各种大些的异兽,然后是云和宫的各处景物和人,笔触越来越细腻,也越发灵活。
“公主画画的进步简直是叫人匪夷所思,公主是有人教的吗?”
庆慧公主点点头,“是之前的一位太傅教的,不过那个时候元恪哥哥在受教,我不必他学的那么多,只要知道绘画的道理,后来元恪哥哥出宫辟了王府,那位太傅便也不教我了,换了讲经博士更多听四书五经。”
苏缦心中轻叹,执了公主的手,“思悟,你是天生有这样能画画的本领的,假以时日,以后定然是一位画家。”
庆慧公主眼中焕发些许光亮,双手撑着下颌,随即又道:“可惜在宫里我将画的画给太妃娘娘看,太妃娘娘当时摸着我的头,让我少画些,多学习礼仪,以后出宫嫁人的时候,便能用皇家天威震慑身边的人。”
太妃说的也并不无道理,公主总要嫁人,等出了宫便是要面对一大家子与自己不同血脉、不同姓氏之人,固然可以以公主的身份得到众人一时的敬畏,可长久下去,总要有争有夺,恩威并用。
“太妃娘娘说的不错,公主这样聪慧,自然能明白太妃娘娘的好意,公主可以将对画画的喜爱藏在心里,既做好一个公主,也保留自己的喜欢让它一直存在下去,公主还是会当一个画家,只要日子越久,公主便越有可能——”
庆慧公主流露一丝赞叹,“缦儿,你说的对,只要把这份喜欢保留在心里,无论别人在乎不在乎,我都可以拥有它。”
“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很喜欢,你是第二个陪我一起看画的人——”
苏缦愣了愣,“第一个,是谁?”
庆慧公主笑着道:“元昭哥哥——”
苏缦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方才曾经在天章阁时,她确实心中添了几分紧张,不过幸好,最终轻拿轻放,不然她被认出后,必然招致怀疑,公主伴读身穿宫女之服夜入天章阁,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苏缦淡然道:“官家还有这样的一面?”
庆慧公主点点头,“元昭哥哥他才不是冷漠之人,那日他不轻易动皇后,全是因为他晓得有太后娘娘撑腰,根本动不了郭皇后,就算追查也不过是累得旁人替死——”
苏缦心头隐动,是这样吗?他是个仁慈之君。
庆慧公主又道:“元昭哥哥虽然大我九岁,可我记得他会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和我一起看我画的画,说我画的很有灵韵,以后可以和顾恺之媲美。”
苏缦默声了会儿,“所以公主很喜欢顾恺之。”
庆慧公主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对——”
苏缦却想起,她在锦心阁中推测出林景昀为民请命出、劝动公主来救人自官家的手笔,当时她觉得心中的虚影是一个城府深厚、擅用人心的执棋者,可直到庆寿宫里的重逢,她才恍然明悟,她亦是车上躲避的青年,而在思悟口中他又是一个疼爱妹妹的仁慈之人。
到底哪个是他呢?
苏缦只觉得心头笼罩上一层薄雾似的,方才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倘若认出,却也是放过了她,细细回想,他是在阎文礼要处置她这个‘小宫女’之前说了‘聒噪’二字,便让她走了,不知为何,苏缦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感觉,他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