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赵祉似乎卸下了在后宫前朝中的冷淡莫测,重新变回初次见到的男子,眼中还能出现一丝近人的亲昵,“不知,求思悟一幅画,要千金还是万金,我好提前备下——”
庆慧公主撑着下颌讨巧一笑道:“要是元昭哥哥的话,你笑一笑就好了。”
赵祉就露出一抹笑来,他这样天生修长的眉眼凉薄连同淡晕的唇色乍然笑一笑,却无端露出几分俊美,与定王昳丽的眉眼不同,犹如霜化雪消,给人清泠泠之感。
苏缦适时上前行礼道:“臣女拜见官家——”
赵祉略一抬手,将篪管斜置于肘袖之上,问道:“你拿来什么?”
苏缦便过去小桌旁,掀开食盒的盖子,赵祉和庆慧公主对视一眼,一同行走过来,坐在桌边,苏缦不急不慢地拿出里头的小碟一一介绍,“蜜浮酥捺花、枣泥糕、绿豆糕、澄沙团子、金橘团子——”
赵祉瞥了眼庆慧公主,“你夜间食如此之多?”
庆慧公主脸颊泛红,苏缦连忙解释道:“是臣女和公主一起吃。”
赵祉轻飘飘地哦一声带过,庆慧公主做贼似地朝她投以一笑。
苏缦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内外的事,偷偷觑了眼赵祉,他不去宫妃那里也没有回福宁殿,而是过来云和宫和庆慧公主弹琴篪奏,应该是想要纾解情绪罢。
见庆慧公主吃着小食,皇帝始终未动,苏缦便提议道:“今夜有月有管弦之声有舞有食,却唯独缺了一物——”
庆慧公主拍手道:“酒——”
赵祉颔首,“是缺了点酒。”
苏缦浅笑道:“臣女去膳房要一些过来——”
赵祉摆摆手,打了个响指,阎文礼从暗处出现在三人面前,苏缦微惊,原来他也在。
“你去拿罢,取出珍藏的碧筒酒来,这酒女儿家也能饮。”
“是——”
过了一会儿,果真阎文礼端着酒壶过来,还有三个形如莲叶的酒盅,显然是特制的。
随后,阎文礼便退出了云和宫。
月下三人对饮,酌饮一会儿,庆慧公主有感而发,“古人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今日有元昭哥哥、缦儿在,我们就能凑成三个人,可见简直是难求的美事——”
苏缦啜饮一杯,“公主说的是,臣女托公主和官家的福,也能有此享受。”
赵祉却道:“三个人一起来喝酒,是件不难的事,难的是,彼此都可以真正坐下来喝酒。”
苏缦注视着一脸淡色的皇帝,他的指节轻攥酒盅,说出话的也冷清。
庆慧公主举杯饮尽,摇摇头,“为什么啊?我还想以后嫁出宫去,让驸马的家人都来陪我一起吃东西喝酒,一直开开心心的啊?”
赵祉轻拂庆慧公主有些凌乱的鬓发,“思悟,可真是个天真的丫头——”
庆慧公主听了,脸上也露出一抹由心的笑。
喝着喝着,庆慧公主还是有了一丝醉意,而苏缦却脑中依旧清醒。
她便听见皇帝道:“朕自小在宫中长大,九岁便是皇太子,长到十三岁时,宫中来了皇后、俞妃,后来断断续续还有其他选入宫的妃子,最初的时候,只有朕、皇后,还有俞妃,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早些,皇后还不是如今的样子,皇后跳脱,俞妃安静,那时,朕没有儿女私情的想法,只是觉得宫中进了新人,可以一起说话、一起做事。”
苏缦静静聆听,啜了口酒,“官家这样想,是寻常的。”
皇帝眸光流动,又喝了口酒,看向她道:“最初也许年少,我们一起谈论书画,一起饮酒,可以畅聊很多心事,后来——”
庆慧公主猛地抬起头,睁着朦胧的眼,“后来呢?”
苏缦忍不住一笑,取过一旁的披风给公主围系上,皇帝继续道:“有一日,朕画了皇后喜欢的莺儿送给她,她却将它摔在地上,从此之后,皇后变得愈发敏感、性情喜怒无常,再后来,宫妃进御,后宫充盈,更是渐渐疏远,对朕日渐展露嫉愤之态,针对后宫无辜嫔妃,而俞妃则是表现得越发柔顺迁就皇后,朕却再也找不到一起谈论琐旧的初心。”
苏缦默然,半晌,“故人心易变,哪堪多思量——”
赵祉露出一抹晦涩之笑,眼中透着清明,他并未醉,“那天车上朕没骗你,是去寻自己的生母,此为隐秘事关朝局,请你莫宣之于口,至于向你借钱这件事,确然无奈,所以,朕特许你一个承诺来报还。”
苏缦反应过来,垂敛眸子道:“多谢官家。”
随后,他便起身,有些踉跄,苏缦连忙过去扶住他,赵祉身姿颀长,这时她才觉得,他远比定王更高大一些,朝人身上跌撞过来,便如一座青山似的,有着煊煊威仪。
下一刻,他的手撑在苏缦身后的石桌之上,支住了自己的身躯,而苏缦恰好被他的动作隔在身前和石桌之间,苏缦霎时抬起头,赵祉的眼中闪烁了些许不同的异色,让她不由地怔怔看向他。
“缦儿——”
苏缦心头一惊,推开赵祉,再转过头,是庆慧公主闭着眼睛嘟囔。
她心口稍平,再回首,赵祉已经站定了身形,又是一阵风过,梨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盘旋,苏缦浅淡一笑,欠身道:“官家方才说的承诺,臣女记住了,不早了,便让阎都知扶您回去罢,臣女扶公主回去休憩。”
然后是上首的轻嗯一声,带着碧筒酒的清香随风飘浮在空气之中,一双玄靴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