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一笑,“原来姨娘家中未曾沦落之前也有这样的旧事——”
苏氏双手交叠在腹部,定定看向苏缦,似是随意道:“云珠还同我说,当时她最爱吃一道桂花糖饼,毕竟是女儿家,都喜欢甜食,我问她四娘子喜不喜欢——”
苏缦直直地回视苏氏,唇角晕笑,“五妹妹说了什么——”
苏氏侧身,眉眼含愁道:“她说未见你动过,可我亲手做了桂花糖饼,想送给‘生病’的宝珠、云珠,还有四娘子,平时我不常出来,眼下你们一个个都眼见将出阁了,我又去问了问老太太——”
苏缦眸光平静,“噢?问老太太什么?”
“问老太太你可能吃这桂花糖饼?说来,我家中的小女儿与四娘子你倒是在眉眼间有三分像呢——我心中哀痛得很,那时她被匆匆带入教坊,至今兴许在哪个地方的教坊沉沦罢?”
苏缦看向苏氏神情透出怜悯,“我原以为在外头日子贫穷是最难的,没想到竟然还有比我过得更惨,幸亏父亲肯接我入府享受荣华富贵,只是——既然娘子已经从教坊出来,心疼家人,父亲如此宠爱姨娘,姨娘为何不直接一吐心中苦闷,让父亲将那位可怜见的小娘子接入府中——”
苏氏眼中慢慢垂下泪来,“我的身份终归只是一个妾室而已,有心也无力,为人妾室,便是将自身都交托给主家,我已经不是那个闺阁娘子了——否则又怎会一直是个不堪见人的情形?”
苏缦心头丝丝缕缕涌起一些情绪,慢慢汇聚成一个想法——想要上前安慰她,告诉她——
不!来到汴京,她可以发现处处都有问题,绝对不可以。
苏缦语调透出几分同情,“姨娘的话真是令人悲伤。”
苏氏轻轻拿帕子擦拭干眼泪,笑着道:“四娘子,我问过老太太说,她说——你并未吃桂花糖饼,想来果然是不爱吃的。”
苏氏抬手,远处的丫鬟上前来,拿着一个食盒道:“可这是我亲手做的,若不同你说上一说,又怕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偏心云珠、宝珠呢。”
苏缦却是一笑,笑意加深,“既然遇到了苏姨娘,姨娘是稀客,便请您到锦心阁一叙,这糕点您留下,丫头们平时都哪里吃的上,定然想吃的,如今便也算不辜负姨娘的手艺。”
苏氏反而面上微微呆怔,旋即勉强一笑,“也好——”
回去锦心阁,翠微过来迎接,便见着苏姨娘同四娘子一同回来,先是好一阵惊讶,便听见苏缦道:“将我珍藏的蜜梅酿桂花冲饮过来两碗汤,给姨娘消消热气。”
苏氏一愣,转头看着她道:“蜜梅桂花饮?”
苏缦回以一笑道:“我不爱吃那什么劳什干饼,平时喜欢喝汤饮子,吃肉食,外头清苦,摊贩卖的饮子种类又多又便宜,我还嫌不够,又自己买了汤饮的罐,自己冲泡着喝,女儿家哪里有不爱甜的?云珠妹妹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苏氏此刻,眼中眸色纷杂,最终一笑道:“四娘子说的对——”
苏缦抬手作出请的动作,到了廊下边设的小茶桌处,刚坐下,翠微就端来两碗蜜梅桂花饮,苏缦率先喝了一碗,拿着帕子擦拭唇角笑着道:“天气确然热了,我还想喝——”
翠微便又去帮她冲了一碗,苏缦接过来,又将一碗喝完。
苏氏观察她面上毫无变化,神态亦十分闲适自然,默默地端起那碗缓缓喝尽,再无别话。
反而是苏缦主动提及道:“姨娘的歌声终日绕梁,我这头听得分外清晰,也觉得留恋不舍,想必父亲日复一日待在金锁楼,也是流连忘返罢,父亲如此宠爱姨娘,姨娘方才的话叫人听了倒觉得姨娘不信父亲,姨娘这样的美人,父亲定然是在教坊听了你的歌喉和琴声,这才如此钟情罢?”
苏氏手中的碗忽地从手滑落到桌上,发出砰一声,看着苏缦投以疑惑的目光,苏氏垂敛眸子,忽地换上一抹温柔,“时候不早了,妾身便不打扰四娘子了,你过些时日快要入宫了罢——愿你入宫之后前路顺遂。”
苏缦拿碗的手一顿,久久凝视苏氏转身离去的背影,乍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渐渐地,她眼眸透出几分复杂,保持距离才是正确的,自从来到汴京她一直不轻易相信别人,这也是自保的利器。
苏缦掀开食盒,如同记忆里的一样,一小碟桂花糖饼,转首她递给翠微,“你们分吃了罢——”
苏缦一向有什么吃的都会分给下头的人,翠微自然也无比习惯,将碟子里的糖饼分给兰穗兰蕙、小溪他们。
这时,苏缦喝完最后一碗蜜梅桂花饮,一袭月白长禙同色裙衫手戴银对手镯的妇人出现在院中,一直都到她面前,跪了下来,叩首三次道:“四娘子的大恩大德安悦澜没齿难忘,娘子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我便是死了也甘愿,到了阿鼻地狱也要记得为娘子诵经祈福。”
苏缦淡然一瞥,“我这里有些东西,还请姨娘亲手将他们放入送嫁的箱底,嘱咐云珠将其给定王,也许定王不会向云珠发脾气,而是转向旁的注意。”
安氏连连点头,随即,她跟着苏缦一同进了屋中,小榻上摆着装珍珠团扇的盒子,里头放置了一枚珍珠金钿,还有一个盒子,装的是袁遇昌的磨喝乐,凤凰玉佩装在里头。
安氏抱着这两个盒子,承诺道:“四娘子放心,婢子一定嘱咐云珠办到。”
说完,她便再次向苏缦叩首三次,“实在是对不住,四娘子——”
“我是云珠的娘,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