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认真地看着她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替我在官家面前说好什么话,而是我希望你也如我所想一般保护他。”
苏缦想起自己进宫的目的,是要保护他,帮助他,初心虽不一定是一样的,到底动作还是相同,她笑着道:“娘娘所说,臣牢记在心。”
苏缦抬眸眼中含了感激,“方才多谢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层层叠叠的殿舍、巍峨宫墙之下,宫装丽人的云青色披帛随风而动,苏缦久久凝眸,转过头去,见莲花香炉的香雾逐渐消散。
苏缦扶着淑妃一同往屏风设的宝座而去,尚膳女官谄然一笑,“娘娘,比试已经结束——”
淑妃娘娘抬手道:“便由你和掌膳一同试出菜品最佳十人,由本妃尝验过后推出第一。”
尚膳女官眉眼中微皱了皱,方才淑妃说要亲自尝宋繁景做的五味烧肉,这个丫头自从来膳房既不懂贪油水又全然不知嘴上尊敬上官,屡屡自恃有做菜的天分,便横加干涉内膳,前个日子一道鲤鱼脍更是让怀孕的臧美人食欲大开得了赏赐——
虽然这样极不想给她机会,但尚膳女官却不得不认真评选起来,最终和掌膳女官定下名单,呈递给淑妃一旁的侍女。
侍女便让宫女们装好菜盘摆在淑妃面前,淑妃掠过苏缦一眼,最终走到宋繁景的五味烧肉面前,拿起银箸尝了一块,淑妃点点头,“不错——”
宋繁景脸颊露出一抹笑,笑的时候两个梨涡分外明显,她生得秀美伶俐,在宋家婆婆烧肉铺的时候,苏缦便觉得这小妹妹灵气逼人。
宋繁景转首便和苏缦目光对上,她眼中难掩激动之色,苏缦低声咳嗽一声,宋繁景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等候。
淑妃经过最后一道龙凤脍之后,再度返回用第二口的唯有宋繁景的五味烧肉,淑妃放下筷箸道:“可以了——”
淑妃身边的侍女宣布,“膳房掌勺为宋繁景。”
尚膳女官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掌膳女官却是由衷地为繁景高兴,苏缦看得出来这位尚膳女官肚量狭小,而这位掌膳人倒是不错。
结束后,掌膳将备膳装盒的空隙,四下无人,得了‘掌勺’的宋繁景眼眶含泪地扑到苏缦怀中,“姐姐,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在宫里出现——”
苏缦也觉得奇怪,便拉着繁景的手问道:“你奶奶和爹爹呢?你怎么会入宫当宫女?”
一说起这个,繁景的眼泪又汹涌起来,苏缦一边给她擦泪,聆听她道:“我爹爹病死了,我奶奶她还在外头住,噢,对了上次和你一起来光顾的公子给了我们家好多钱,我是自愿入宫里当宫女的,我和奶奶用公子给的钱半价把住了好多年的院子买下来了,这样奶奶就不用一直干活了,我才十五岁没有开酒楼的能力,但我想养活奶奶后半辈子,刚好宫中雇买人,就把奶奶托付给熟悉的邻居,经过内东门司进了宫当宫女。”
“结果,我就如愿遇见了赏识我的掌膳,入了膳房当这里的宫女,虽然这里的人有时候不大好,但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还更进了五味烧肉的做法,学了好多新菜,就是那个尚膳老是拉着脸针对我——”
苏缦浅浅一笑,繁景睁大眼睛,“姐姐你真美,可是你怎么笑我?”
苏缦摇摇头,“我是在感慨这世上怎么有如你这般至真至诚的人?你为了奶奶自己宁肯把自己卖进宫来,在这里都能过得如此干劲十足,我实在是觉得你——很行。”
繁景立即眉开眼笑,握住苏缦的手,“姐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要被尚膳那个老妖婆欺负死了——”
苏缦转头看见掌膳领着宫女出来,便道:“我要当差去了,改日再聚——”
繁景眼中露出几分留恋不舍,“姐姐在哪里当差?我给姐姐送自己做的点心。”
苏缦笑着摇摇头,“我在福宁殿,你无事还是莫过去被人抓了问责。”
说完,苏缦便同过这儿来的掌膳一同往福宁殿而去,后头的繁景愁眉苦脸中忽然想到什么,敲了敲头,“诶,那里有我认识的人呢——”
中午已至,掌膳领着膳房宫女们鱼贯而入福宁殿赵祉用膳之处,每道菜掌膳先尝过宫女才会放置在桌上,苏缦方才拿过来的点心在同赵祉批阅奏折时他已经用过,现下用膳,赵祉看着一旁布菜的苏缦,革带束腰将她本就纤细的腰束得紧紧的,这些时日他也不曾见她吃得丰腴一些。
早间临朝之前的吻仿佛还有余热在掌心发烫,勾连得心头也在微微渗出热意。
上完菜,赵祉看了眼阎文礼,阎文礼便引了四下的人退避过去,苏缦仍垂首盛了碗雪霞羹置于赵祉面前,手背便被攥住,苏缦略一错愕地回首,便看见赵祉深深地注视她,“一起吃——”
苏缦缓缓摇头,赵祉便也端坐在桌前未动,两人这般你看我我看你,苏缦心想算了,帝王的吃食自然是天下顶珍贵的,苏缦转过身正对着赵祉微微俯身,“可没有为我备的筷箸,难道官家喂我?”
赵祉唇角勾起浅笑,半晌,“未尝不可——”
苏缦眼中露出细微的惊异,赵祉夹起一块鱼脍放入她唇边,她眼中笑意加深,张唇咽下,随即,赵祉如常地夹起一块鹅脯,放入唇齿。
在赵祉这近乎放纵的意味之下,苏缦便拿起他的玉碗尽了自己盛的汤,心头感叹果然不错,在山野的时候根本尝不到的汤。
赵祉却端起他那空了的碗,“尚膳御侍,不给朕盛汤吗?”
苏缦瞥他一眼,接过玉碗,便又盛了一碗汤,赵祉接过来一笑,自己饮了干净。
赵祉用膳举止风雅、动静极小而连贯,颇具天家仪态,苏缦生出一丝想打断的意味,她凑近在赵祉耳边道:“臣也想吃鹅脯——”
赵祉淡眸扫过她,眼中微愕,耳尖动了动透了些细粉,他是真未见过在用膳之时有人同他说要吃他桌上的膳餐,一如初遇,她比寻常娘子的镇定自如,再如,午后黄昏福宁殿内室里发生的一切。
她是不一样的,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他怎么能不喜欢上她呢?
赵祉毫不犹豫,夹茭白的筷子转而去夹了鹅脯,在贴近的呼吸可闻的距离之中,他如之前一样将鹅脯放入她口中,这次,赵祉却是攥筷箸的手都紧了几分。
然后,苏缦转过身绕到赵祉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道:“官家,新来的御侍中可需臣替你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