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赵祉从内寝起身,阎文礼服侍他穿上乌皮靴,赵祉随即起身前去镜台,邹思绵原本伫立在镜台前见皇帝过来,心头呼吸不由紧了紧,攥住手中的梳篦手心渗出了汗。
赵祉如常来到椅上端坐,阎文礼退到后头去,邹思绵便开始为赵祉梳头,梳了一会儿来到赵祉身前绑发,赵祉忽地少见地抬眸看她一眼,“你头上用了桂花精油?”
邹思绵心头顿时如鹿撞,羞涩道:“正是。”
赵祉幽幽的眸子露出几分少见的笑,在邹思绵眼中这是独属于她的笑,不禁心头跳快几分,紧张也消散不少,便听见赵祉淡淡道:“闻着香甜。”
邹思绵手上的动作便也慢下来,身体无形之中贴得赵祉更近,唇角露出丝丝欣喜,随后,赵祉便沉默着不再说话,邹思绵拿着篦子将赵祉多余的发梳顺进冠里时,再也忍不住道:“官家袖中拿的是什么?”
赵祉垂眸一看,袖子里一本奏疏落出来,拾起来道:“是关于之前各地地震的灾后情形的奏疏。”
邹思绵心头一喜,便想着连日梳头总算是让官家同她多说些旁的话,她可要好好抓紧机会,作出一副万分心疼的模样,“官家处理政事辛苦,何须日夜都抱着奏疏?下头的人又不是吃干饭的,官家也要爱惜身体啊,不然我们可怎么办?”
赵祉眸光淡然地看向铜镜中的女子面庞,“太后娘娘为灾震至今吃不下饭,你倒是要朕将朝政之事置之不理?”
这话让邹思绵心头一慌,补救地开口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想到之前皇帝对于苏缦说的话,对,要说到皇帝心里,自然要贬损太后,亲近官家,方能得到宠幸。
于是,她低头妩媚而笑,俯身贴近赵祉耳畔,“臣是觉得,官家早晚是天下的主人,太后娘娘年纪已经大了,她迟早会老,而官家总是风茂正盛,以后便是官家一人说了算的日子,唯有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也才好有官家这个依靠啊——”
赵祉偏头看向脸侧的邹思绵,邹思绵极力表现出眼中的柔软信赖,她心里想做赵祉的解语花,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说到赵祉心坎上,随即,赵祉猛地站起身,扬袖甩到邹思绵脸上,径直将邹思绵带的跌落在地,捂着脸泣不成声。
“官、官家——”
赵祉看向身后,淡漠喊道:“阎文礼——”
原本还看不见的阎文礼飘也似的出现在她面前,真正叫她胆寒的是,阎文礼身后是……江德明江都知,今早怎么会?
邹思绵忽然顿悟,今日是五月初一,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初一、十五官家是要去太后娘娘宝慈宫请安的,江德明江都知出现并不奇怪。
只是,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想来,方才屏风后的人影并非是苏缦董令容她们,而是——
邹思绵苍白着脸,惊慌地看向赵祉,连连磕头道:“官家,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赵祉目光掠过面上已经深沉的江德明,对阎文礼道:“妄议朝政、太后,当罚——将其逐出宫去。”
邹思绵不敢置信,她明明还没做了娘子,怎么、怎么就要被赶出宫了?
她不要、她不要出宫,她继续磕头求道:“官家,别赶奴婢出宫,奴婢是您的御侍啊——”
赵祉不再发话,阎文礼叫了两个内侍过来,便直接将她拖死狗一般地拖了下去,临走之前,邹思绵还巴着屏风求饶,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对着江德明喊道:“江都知、江都知,我姑母她是邹尚宫啊——你帮帮我!”
江德明甩了甩手中拂尘,对阎文礼道:“官家马上要随咱家去见太后娘娘,这会子阎都知都没把人带下去,误了请安就不好了。”
阎文礼旋即亲自拉扯着她往外头走去,江德明眼中滑过一抹晦气之色,他得马上回去将这桩事报告给太后娘娘她。
苏缦见江德明走了之后,便进来屏风处给赵祉换上白色大袖袍,系上朱红腰革,两人相视一笑,苏缦敛手后退,赵祉踱步前往殿外而去,阎文礼跟在他身后道:“那人已经被押走了——”
赵祉面色淡然,轻嗯一声。
到了宝慈宫去,太后坐在上首,外头天渐明明亮,江德明已经侍候在太后身边,太后啜茶眼中浮上一抹沉思,想起江德明方才来告,皇后身边邹尚宫的那个侄女竟然在皇帝面前诋毁她?
这让一直控制着前朝的她不免对于皇后是否有能力替她掌管好后宫产生一丝质疑,近来方申备之事、地震之灾接踵而至令她频频被动,她相信自己对朝政的掌控但并不期待一个不好控制不听她话的皇帝,而这个皇帝已经越发成熟。
赵祉如常请安,同太后寒暄冷暖过后,便坐在下首,太后思及他事,便直接开口问道:“皇帝,吾听闻今早江德明去请的时候你那个梳头娘子妄议朝政,诋毁老身?”
赵祉露出几分愧疚,“儿臣不察身边竟然有这样的人,初以为她既然是皇后安排过来的梳头娘子必然是谨慎的,没想到竟然会胡言乱语——”
太后狐疑地看向他,指节敲击榻上一旁小几摆着的棋子,头上凤钗雀羽珍珠流苏隐隐轻晃,手腕处的白玉手镯随着她的动作略微露出一角,“听说,此人与皇后身边的尚宫有亲?”
赵祉身后的阎文礼躬身答道:“正是。”
太后放下手中的棋子,从一旁钵盂中拿了新子落下道:“一个小小宫婢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能是她自己说的?”
赵祉作出沉思的模样,“大娘娘教导的是。”
随即太后收回手交叠在腰腹,对赵祉道:“将人逐出宫是不够的,皇后身边的尚宫也该审讯一番,问清楚到底是谁说的,母子离心,朝政易变,皇帝,二圣临朝,才能稳定朝政,你说,不是吗?”
赵祉站起身朝太后拱手道:“儿臣明白。”
皇帝消失在殿外,太后身边的江德明过来奉茶,太后接过茶盏啜饮一口,看向江德明,“你说,官家身边那个宫婢说的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
江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道:“端看官家他是否下定决心去查,只要皇帝敢于详查,便能清楚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可若是查出什么,便是皇后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太后冷笑一声,“吾让她做皇后,她却是只想效仿吾过去掌管后宫一拥百应,她却不明白,能站在后宫掌握全局靠的不是美貌,而是手段,还有皇帝的心,缺一不可,皇帝的心不在她那里,她便无论如何都当不成吾。”
“昔日吾最终选当她皇后,只是看重她身份和美貌,侄女俞妃病弱不能堪当大事,这么些年下来她是既不能稳定后宫,也不能让皇帝多进后宫几次,吾之错。”
江德明躬身阿附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当年您得圣宠做皇后,那是众人归心,皇后娘娘的确比不上过去的您。”
“——不过,到底这个皇后还是和您一条心,而不是官家。”
提到这个,太后打乱棋盘,躺在身后囊靠上,“你过去督促督促皇帝,前朝后宫是一体的,盯着皇帝如何做,总之,邹尚宫到底是向谁的,要查清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