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冷哼一声,“女主乱政?良心被狗啃了?吾防了皇帝、外臣多年,倒料不见内廷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忠心赵氏江山的人!难道这满宫之中竟是觉得吾越庖代俎,干政是错了吗?”
江德明连忙道:“娘娘劳苦功高,从替先皇掌政到如今扶持皇帝坐稳朝政,那些个真正的乱臣贼子被您铲除,江山稳固全赖您的一片良心,就算您真代皇帝而取之,又如何?你执掌朝政多年,朝中英国公、徐国公等等都仰赖您的提拔,只要您想登基,官家身为您的儿子,不得退一步乖乖将权力奉上——”
太后听后果然笑了啜了口茶,“你这个老货,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江德明看着太后虽是这么说,可却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甚至对于此次邹尚宫之事更是严加命他盯着,他便心里懂得几分太后绝不是如她话中所说那般纯洁无暇。
江德明便回归正题问道:“眼下如何处置邹尚宫?”
太后眸光流动,“杖一百。”
江德明愣住,女子杖一百,命估计就剩半条,如邹尚宫身为皇后身边的心腹,引导皇后的人,平日自然是养尊处优、人人尊敬哪里受过这样的罚,杖一百扛不扛得过去都是两说。
江德明却没有丝毫求情的意思,随即道:“是——”
片刻后,侍女来报,皇后过来请安,太后摆手,“让她进来——”
太后朝身后囊靠仰了仰,皇后一袭朱红外罩烟蓝宽袖长禙,外露牡丹纹素抹,绛青宫裙,施施然走到太后面前请安,太后表现得并不热切,“坐下罢——你身边的人出了事,难道你是来求吾替你向官家求情的?”
皇后脸上隐隐出现一丝愤懑,却还是坐下道:“臣妾不是为了这个,臣妾过来是为了提醒大娘娘,且不论邹尚宫到底有没有心中反对娘娘掌政一事,只是当下怕是有人故意拿邹尚宫说事影响她担任知尚书内省。”
太后拨动手中珍珠手链的手一顿,坐起身,看向皇后,面色如常眸光微厉,“所以,你是说皇帝有心不让邹尚宫当尚书内省长官?”
“——你想挑拨我和皇帝的母子关系?”
皇后来的时候,思及俞德妃亲自过来提醒她说的话,她立即跪下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总有人会在上头做手脚。”
俞德妃——娘娘,邹尚宫的事怕也会牵连到你身上,为了稳定你的后位,你过去了将这桩事说成是旁人有心陷害,表现自己不知情最好。
皇后定了定心神,哭诉道:“娘娘难道不知如今我在后宫之中的处境?官家多久了未踏足过我宫中,官家他不喜欢我,儿臣这个皇后做的提心吊胆,全赖大娘娘才有几分依靠,官家如今宠着身边新人,多的是想看我这个皇后的笑话!邹尚宫是儿臣身边的女官,她出了问题,儿臣的后位不就坐不稳了?”
说着,皇后还拿出帕子擦拭眼泪,哭出了声。
太后扫过皇后一副哭唧唧的面庞,心中涌起一丝倦厌,她生的是美的,但好端端一个皇后平日在后宫争风吃醋,现下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所以,你说是后宫的女人们想要害你?可有证据?”
皇后愣了愣,神情狠厉道:“大娘娘不妨把官家身边的人都抓起来拷问,这样,不就能问出来?”
太后默了默,她还真不嫌她和皇帝之间刻意维持的那抹平静得来不易?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若说这场戏皇帝自导自演未免匪夷所思,但真凭邹尚宫这件事就说皇后有异心,眼下来看并不可靠。
“好了,起来说话罢——你说官家身边有人媚惑,详细说来听听——”
皇后刚要落座之时,有女声从外头传进来,“母后——”
皇后瞧了一眼,是嘉德长公主,一袭绯红宽袖长禙,淡紫披帛环身,样貌明艳端华,神色透着隐隐锐利,“皇后,怎么还哭了呢?我听闻你在后宫最是霸道,来我母后面前倒是哭上了——”
皇后被嘉德长公主的阴阳怪气挤兑得甩袖一哼,便斜坐下面朝着太后不看嘉德长公主,“大娘娘,官家他荒谬,他竟然纵容身边的御侍敢对我不敬,我一个皇后教训官家身边的御侍,他却拦住我,维护身边的女人——”
“儿臣明明是皇后,官家的妻子,为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皇后该有的尊荣?”
太后叹了口气,坐在太后一旁的嘉德长公主瞥了眼这位中宫皇后,嗤笑一声,“皇后,本宫是官家的姐姐,记得年少时你不是想做我母后一样的人,如今做了皇后却又稳不好位置反倒求到母后面前帮你管官家身边的人,可见,当时官家不想你当皇后也不该强求才是——”
皇后恨恨地看了眼嘉德长公主,“长公主难道成婚之后做彬国公家的儿媳容易?同本宫说这种风凉话,也不显得公主你多么高高在上——”
“区区一个状元郎,公主不也笼络逼迫都用上没成功么?”
嘉德公主摇晃团扇的动作一顿,“你——”
太后抬手道:“好了,你们都停下——”
顿时皇后和长公主都闭嘴不言看向太后,话了一圈下来太后基本确定皇后还是那个空有样貌狠毒幽怨之人,暂时不值得为虑,她也没有更好的棋子来使,皇后从为自己开脱到控诉皇帝宠爱旁人,可见还是蠢得很,一个御侍女官有什么值得她放在心上的。
太后对皇后轻飘飘道:“不要忘记,你是中宫皇后,皇帝身边的女人,你始终是有能力管的。”
皇后恨声道:“官家身边的御侍,儿臣也鞭长莫及啊!”
太后轻笑,“那你就拿出皇后的气度,让官家身边宠爱的人成了妃子到你手中掌控,不就捏在你手心里?”
闻言,皇后却是一愣,面上露出不情愿来。
太后缓缓摇头,“你怕什么?提点几个御侍成妃子,后宫的王美人、杨淑妃不都是这样来的?本朝御侍便是有资格做皇帝的妃子,迟早的事。”
皇后攥紧手中的帕子,默不出声。
嘉德长公主嘲笑道:“皇后,你担心什么?”
皇后回过头,面上闪过一丝怨毒的神色,“官家身边得宠的那个御侍原本该是定王的侧妃——苏侍郎竟然送了这个女人入宫,我真不知定王是猪油蒙了心吃了苦胆,竟然都一句话不说,官家做出此等的事,明显是对这个下贱女人有意!”
皇后说到‘下贱’,太后攥着茶盏的手一洒,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才收敛了些,垂着头,手掌攥紧一旁的扶手,嘉德长公主心中激荡,什么?她竟然入宫了?
太后则是略一沉思过后,便如常道:“那你更应该让她进入后宫,成为你手中可控之人,做皇后,要有自己的格局气度,官家的后宫确实少进一些妃子,像王氏、臧氏、朱氏她们都一眨眼已经成了正四品美人,下头的低位嫔妃还是要补足了才是——”
“当年,你和俞妃最早进宫吾让你们陪伴在官家身边,后来又来了新人,官家至今无嗣,已经不是年少,早进些妃子,生下龙子才能稳固社稷。”
皇后攥扶手的指节泛白,心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太后娘娘她并不理解她的恨,她何曾像太后一样稳坐后宫、简在帝心,如何像她一样可以毫不在乎官家身边的女人!
说完,太后还吩咐让回来的江德明去膳房给臧美人炖了鲫鱼鲜羹送过去,嘉德长公主已经回过神,指甲陷入手掌,面色平静夸捧太后道:“母后为了官家的后嗣当真尽心。”
太后淡淡一笑,“皇后,吾同嘉德还有些体己话说,方才吾同你说过的话你便照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