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的事成为宴中的一段插曲,她手心浸了汗水,因为嘉德长公主的指控,她吸引了许多目光,朝臣的、宫妃的,来自定王的,唯有一个目光叫她安心了些,便是赵祉,他眸中的幽色落在她面庞,带着安抚。
她心头有许多的困惑,想问赵祉却还在宴中,不得不按捺心中的疑问。
苏缦借口换衣衫,与绿绮在宴席之中对视一眼,便下了宝津楼,于夜风习习中,在一处假山旁会面,池塘的莲花荷叶送来凉寂之风。
“宫宴将尽,今日着实凶险,我们只能短暂说一会儿话了。”
苏缦郑重其事,绿绮也连连点头道:“姐姐说的,我明白,方才我很是担心你,幸好嘉德长公主没能得逞,今后宫中要步步小心——”
苏缦轻轻颔首,“洞明阁一事?”
绿绮谨慎道:“姐姐放心,我已经着人于京城之中设立洞明阁舞坊,申请沽酒之令,我会在来往官员之中探寻消息,成为官家的眼线。”
苏缦目露感激,“今日让学子百姓来打扰嘉德公主发难,多谢你肯兵行险招——”
“我相信姐姐,官家果然信任姐姐。”
苏缦团着的手指尖微动,“绿绮,还有一事,我在做直笔内人时批阅的奏折发现方申备账簿一事,便请你利用洞明阁打探方申备的账簿去了何处。”
绿绮点头道:“我明白,姐姐放心。”
“狗儿是我认识的人,不想他竟然落到嘉德长公主的手上,请你帮我救下他。”
“我这便去办——姐姐保重,我和银面在宫外等候你的消息。”
看着绿绮离开的背影,苏缦刚缓了口气,打算离开这里,就被一袭金衣锦袍的身影挡在面前,酒意熏然,她面色沉稳,只是问道:“定王殿下,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唇齿萦绕醉意的定王想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为什么还醉不倒自己,还要见到她想问些什么。
多么熟悉的问语,大相国寺的禅房里,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问话。
他倏忽伸手铁臂攥住苏缦的肩头,看着她一袭烟水蓝的长禙,外露绣金色莲纹的银朱色抹胸,鹅子黄的宫裙,依旧是眉目泠冽、丽色动人,点点星眸、骨相独绝,但嗔时有情,细看无心。
心头的不甘、忿恨纷纷汹涌而上,“今日官家这么护着你,你很满意罢?不做我的侧妃,千方百计去做皇兄的后妃之一,成为他的娘子,这就是你喜欢的荣华富贵?明明嫁给我,也可以戴珍珠钿,穿珠络衣——”
明明他可以做到对她一心,她又为什么非要舍弃他而入宫?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定王攥着她的肩头声声质问,他总想问出一个情非得已,问出一个她有苦衷。
她只是冷淡答道:“就按你以为的来,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殿下并没有看清楚我的面目,如今看的明白,就该放下。”
她无须解释,亦不多回答,她的路从来是一个人走、一个人扛。
暴烈的情绪如潮水翻腾,混合着醉意丝丝侵袭他的理智,直接让他步步将她逼着背脊抵上假山,他攥着她的双臂,声声质问,“你果真——不爱我?”
苏缦轻抬眼眸,直直注视着他,“殿下,我说的都是骗你的,我没有爱过你。”
风动月垂,宝津楼上层层叠叠的高处,伫立了寥落人影,葱郁树木婆娑起舞。
定王心头恨意如潮,定王结实的臂膀圈上她腰身,吻一个接一个落在她脖颈处,他带着恨声道:“你这个贪慕虚荣、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女人!拥有权势,这就是你接近本王的原因?”
苏缦态度冷淡,“是——”
定王双目倏深发红,身体僵住,就在苏缦以为他要气愤离去不再看她一眼,含着酒意的吻袭来,唇上泛着丝丝热气,长侵直入,一如定王一贯的热烈,喜欢也是,恨也是。
她的唇瓣被强制吻住,太过突然,一时呆怔,给了定王可乘之机,他的吻越发炽烈,定王修长带着薄茧的手顺着她的面颊滑过她的脖颈而下,攥住心口处的银朱金莲抹胸丝料,苏缦惊应,立即按住胸口,猛地反手给定王一个巴掌。
定王偏着头,不敢置信地抬手触碰上左颊,再度看向苏缦,眼中燃动焰色,迟迟不动,就带着恨盯着她。
苏缦团着手在衣袖下,厉目冷声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定王,你喝醉了,请你从今以后分清楚,我是官家的娘子,你有自己的妻妾,再敢放肆,我不介意再打你一巴掌让你认清楚!”
说罢,苏缦转身便走,定王眼角带着恨意的润泽越发深刻,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在青桐山对他那样好?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给他期待——她想要成为他的女人。
定王转身一拳打在假山之上,一角劈裂,定王手掌血流如注。
宝津楼七层之上的人影也退出这月色之夜,雀鸣阵阵,假山处再无人留驻。
春泱扶着苏缦往马车而去,宫妃王族们离开得最早,就连皇帝赵祉也离开了,宴会距离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只留下朝臣们今夜欢宴,内侍、宫女们都留在这里陪侍。
方才和定王短暂争执之后,宴会上苏缦便再也见不到定王的身影,只有定王身边的侍卫过来请苏云珠离开,苏云珠离去时还朝她行了一礼,眼中透着惶恐和感激。
已经戌亥时分,今夜欢宴无时辰之限,苏缦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本是入宫的路该越发幽寂,却觉得耳边的喧闹声不低反高,她掀开帘子,见到河桥水岸、夜市灯火,马车反而停了下来,“这不是回宫中的路——”
春泱轻轻一笑,“娘子下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