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繁景和苏缦垂首上前,站在姜司酝身后,赵祉起身踱步下来道:“为何这酒比过往香甜?”
苏缦垂首开口道:“用刚采摘的桂花只取花瓣不取梗叶,水滴阴干后制作,酒用的是黄酒,里头如此馥郁,也并非只有木樨,而是加了茉莉。”
宫妃之中的朱美人忽地出声道:“无怪我尝起来,没有木樨以往的甜腻,多了几分清雅的芳香。”
此刻,台上的皇后脸色难看至极,当即指着苏缦道:“好一个膳房宫女,苏霞帔不在揽芳直舍劳作,竟然跑来升平楼楼闹事?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打!”
赵祉却是一抬手道:“朕不知何时这宫中竟然是皇后主事?”
皇后面上一虚,言辞越发激烈,“官家——苏霞帔身为被贬之人,怎能插手尚膳局中事?万一苏霞帔要对我们六宫妃嫔下毒,对官家下什么药,岂不是轻而易举?”
这时,原本垂首不言的繁景道:“回娘娘,姜司酝所说的膳房宫女是臣,臣被贬出膳房后,在揽芳直舍做事,尚膳局分配给采摘木樨的活计,苏霞帔与臣一同采摘木樨,亦一同酿酒,并非插手尚膳局之事。”
皇后这才想起来,为了让苏缦去了揽芳直舍后狠狠搓磨她,她授意过江德明好好给她待的地方分配些活儿做,纵然她是侍郎之女,只要被磨去心气,变丑变老,官家又怎会再临幸她?
可眼下,竟然是给了她重回官家面前的机会?
皇后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下首的俞德妃见此道:“既然是这般,那为何你和苏霞帔穿成殿直御侍的衣服,站于升平楼内值守?难道不是违背礼制,早有谋算官家吗?”
赵祉略一负手袖后,眸光落在繁景身上,繁景方知赵祉之前的授意,立即恭声道:“回德妃娘子,臣前不久因为木樨园一事受人冲撞闹到官家面前,官家迁升臣为御侍,而苏霞帔已经承宠,当夜得官家怜幸,亦暗中允许重回身侧侍奉,适才伺候左右。”
德妃暗暗瞥了眼皇帝,皇帝面庞波澜不惊,德妃垂眸不再质问,而皇后亲眼看着这一切,面上越发怨怼。
这时,俞德妃身后乳母抱着的崇寿公主忽地从乳母怀中挣脱出来,小跑到德妃案边张望,始平郡君看着皇后亲自下来将崇寿公主抱起来坐到凤座上,崇寿公主终于看见了母亲的方向泪水吧嗒,而皇后依旧丝毫未觉的模样,始平郡君心如刀割,攥紧手中帕子,却只能僵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赵祉则不紧不慢道:“当日朕的确莽撞了,苏霞帔为淑妃娘子求情并无错处,今日的贡酒是苏霞帔亲手采摘原料,亦精心制做,可见其用心,便恢复苏霞帔的位分,重回美人之位。”
“——至于御侍繁景亦有功,便落去御侍名分,进七品典膳之位,原有典膳则进位司膳,姜司酝的主意不错,亦赐玉帛珍珠,由入内内侍省具送。”
苏缦和繁景双双对视一眼,叩首谢恩。
随即,苏缦便被赵祉亲自执手,来到上首,赵祉端坐于御座之上,苏缦便立侍于他身后,皇后侧首频频看过来,眸光嫉恨之色难掩。
定王看着方才发生的这一幕,灌了自己数盏酒,皇帝亲自执手于她的画面仍未从脑中祛除,一旁苏云珠劝他少喝些的话语也被他充耳不闻,直到两颊薄晕,一手撑在案头,定王垂首看着酒盏中自己伤情至深的模样,忽地嘲笑一声,她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想她被贬会不会后悔跟着赵祉,会不会后悔没有当他的侧妃,可她、转瞬就又有了办法,重新得到皇兄的宠爱。
苏云珠探手轻触喝醉的定王肩头,眉眼难掩忧色,却被定王抬手打掉,苏云珠垂首,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再没勇气打扰定王。
朱美人正饮酒中,忽地一阵干呕。
皇后说风凉话:“怎么?看来苏美人酿的酒,还是有的人喝不惯呢——”
朱美人擦拭唇角,淡笑道:“没有,只是臣妾近来不舒服而已。”
席间朱美人反复干呕,赵祉便缓缓道:“叫王医官过来瞧瞧罢——”
不一会儿,苏缦便见王少隐拎着药箱过来,给捂着胸口的朱美人诊脉,随即朝皇帝拱手道:“官家,朱美人有孕了。”
听闻此言,反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美人率先恭喜她道:“姐姐入宫多年,今朝有孕,妹妹恭喜姐姐——”
上首的皇后面容发青,额间青筋隐隐,眸光透厉,看向赵祉时怨恨丛生,披帛在袖中攥紧,怀中的崇寿公主因为横在腰间的手力道加重忽地哭出了声,赵祉淡淡朝这里瞥过一眼,皇后惊醒过来,推麻烦似地将公主丢给乳母,乳母抱着公主到帘幔后轻哄,哭声才渐渐消停。
俞德妃亦恭喜道:“恭喜妹妹有孕——”
说罢,轻轻咳嗽一声,拿帕子捂住唇角。
小插曲过去,赵祉眸光落在朱美人面上,轻飘飘道:“朱美人有孕,当赏——阎文礼,从奉宸库中挑选红珊瑚、玉观音、七宝琉璃珠钏送去凝和殿。”
阎文礼道:“是——”
朱美人不惊不喜,只在谢恩后请求道:“眼下延春阁有孟霞帔幽禁着,如今苏美人也不便重新住回去,更不该住到揽芳直舍去,臣妾从前与苏美人有过交情,凝和殿安静养人,前后有玉英、玉涧二阁,还请让苏美人搬到臣妾近前的阁中,相互照应——”
赵祉摩挲指间的墨玉指环,转首看过苏缦一眼,便对朱美人道:“也好——朕便赐苏美人居住于玉涧阁中,与你相互作伴。”
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铁青异常,朱美人此举,是想借怀孕和苏美人同盟?一个怀孕,一个得宠,那她这个皇后还有什么当的必要?
谁料,杨太妃还在此时开口笑道:“我本还为官家后嗣忧心,如今朱美人怀孕,甚好——”
杨太妃取下发间一支石榴形态的红宝金钗让庆慧公主亲自送给朱美人,朱美人谢过之后,杨太妃便也轻轻一笑,并没有长辈的自恃礼节,苏缦眸光轻扫,将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