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点点头,“思悟,多谢。”
苏缦被庆寿宫的女官引到太妃在内寝供的小佛堂处,人都屏退了下去,苏缦欠身行礼道:“美人苏缦前来给庆寿宫太妃娘娘请安——”
杨太妃正在上香,供香之后,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之后,转身时,苏缦上前扶着她往佛龛之下放置了红胭软垫的宽椅就坐,中间的香雾缭绕,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位太妃。
太妃的面庞没有太后那般凌厉,眉眼处可见年轻时柔媚之姿,现在清居庆寿宫多年,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的丝丝皱纹处,并不显得苍老。
杨太妃看了她一眼,整理自己靛青的衣袖,深色黛粉的帛衣,苏缦退后几步,在放置的蒲团之上跪坐行礼道:“臣妾带了自己酿的木樨酒,中秋那日娘娘也说好,便托请公主带我过来拜见小娘娘。”
杨太妃轻嗯一声,却是开门见山道:“你特意托了思悟来寻我,怕不是只为了送酒一事罢?”
苏缦缓缓一笑,抬首道:“太妃娘娘明悟。”
“——臣妾过来,的确不只为了送酒一事,而是事关淑妃娘子。”
杨太妃拿过一旁的蜜檀佛珠在手边拨弄,“噢?”
“太妃娘娘,当日臧美人为人算计服下孕子丹,身边之人乃是之前皇后指出与侍卫私通宫女所做,此计出自皇后,早已设下圈套,臧美人之死所供陈述又来自皇后严刑逼供使得臧美人早早知道身边之人倒戈绝望之下认罪自吊而死,官家尽力保护,淑妃娘子却还是受累出宫——”
“太妃娘娘,难道对害了淑妃娘子的人可以视若无睹吗?”
太妃眸光滑过一抹锐利之色,直直盯着苏缦,苏缦平静地任由她视下,好半晌,她听见杨太妃语气缓慢道:“鱼藻,她是本院亲自去求太后娘娘令她出宫、入道——”
苏缦心中翻起波涛阵阵,面庞闪现不可置信之色,怔怔地看着太妃,换来太妃一笑,将手中的佛珠叠放在掌心、攥紧,“姐姐她本想让鱼藻留在宫中禁足,不降妃位,是我亲自去求的——”
“——苏美人,你以为本院是为何在宫中数年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都深得太后、官家信任?没有被赶去皇陵或是皇寺,也不曾作为先皇宫妃受过苛待?因为在前朝时,便是我与姐姐共伴先皇左右,彼此亲密无间,姐姐辅政,而我养育官家,我寄希望于鱼藻,能够如同我与姐姐在先朝之时,好好辅佐皇后,稳定如今官家后宫,但她太过公正严苛。”
“——皇后无论品行如何,都是太后亲择册封,鱼藻,是我的亲侄女,入了宫,也是要侍奉官家皇后身侧,倘若她不能使后宫和谐,反而与姐姐选定的皇后多有冲突不协,显得皇后不宜为中宫,她继续留下去,只会令姐姐为难,我便、只能亲自开这个口,送她出宫去。”
苏缦怔忪过后,稳定一丝心神,开口试探地问:“淑妃娘子,是太妃娘娘的亲侄女,她心中属意官家,如今被赶出宫入道,再不得与官家相见,娘娘心中不会生出几分怜悯吗?”
听此,太妃竟然面庞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半晌不言,眼中已然是早清楚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
苏缦思绪万千中,她本以为太妃是恨皇后、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让亲侄女出宫入道。
杨太妃手指轻拨檀珠,垂眸盯着,语调如雾轻而朦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倘若没有,便自行离去罢。”
脑海飞快转动之中,苏缦朝太妃行了一个叩首大礼,起身道:“娘娘从小养育官家长大,想必于娘娘心中,官家便如亲生之子——”
杨太妃虽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听到她这句话却眼睫轻动,苏缦继续道:“淑妃娘子是您的亲侄女,但在臣妾看来,在您心中,未必有太后、官家重要,您明知淑妃娘子对官家的情意,依然允许她靠近官家,在太后和官家之间为官家做事,臣妾不信娘娘从前是不知道的——”
杨太妃霎时眸光直盯苏缦面庞,苏缦依旧声调平稳,“娘娘应该不是不曾想过日渐长大的官家和一心掌朝的太后之间并非风平浪静,您对官家的爱和疼是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您心中替代儿子的位置,哪怕后来从任太仪名下养到您膝下的庆慧公主也不能替代。”
杨太妃深吸了口气,仿佛此刻才真正打量起面前这个貌美的宫妃,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杨太妃眸光都未曾抬起过,甚至不曾好好留意过她。
苏缦浅浅一笑,“听了您方才的话,臣妾知道太后娘娘对您的重要性,臣妾也知道了,官家对您同样重要,可皇后无德,哪怕谁来了,皇后娘娘的嫉恨本性从未转移过,难道您要看着她残害官家后宫的妃嫔和子嗣吗?或者有一天——看着她受人指使也、害死官家吗?”
太妃猛地起身将手掌连带上头的檀珠一起狠拍到香案之上,眸光如箭簇一般盯着苏缦。
苏缦再度叩首,抬头直视太妃,太妃反而面上的怒容渐渐消退,缓缓坐回了宽椅之上。
“你倒是、好胆色——怪不得元昭处处维护于你。”
苏缦唇边轻勾,双手叠腹,略一垂首,抬头道:“太妃娘娘历经前朝身为受宠嫔妃,亦能坐稳宫中,臣妾这点胆色并不算什么。”
“——臣妾也不妨说,臣妾的心站在官家这里,并不与皇后相同,皇后解禁之后,必然少不了与宫妃衅斗,如今四妃之上唯有一个俞德妃与皇后娘娘同气连枝必然不会阻止,这定然不会方便官家后嗣稳定,臣妾想请太妃娘娘出面促成在四妃之间新立一妃。”
太妃眸光平淡,看着她道:“你想让本院推荐你当四妃?你入宫还不到一年,已经是美人。”
苏缦摇摇头,“臣妾请太妃娘娘出面,并不想让太妃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太后娘娘产生嫌隙,何娘子入宫多年,生育过唯一的公主竟一直是郡君低位,她身世出众,早该有一个妃位在身上,如今遭遇丧女之痛,给予该有之荣,并不引人异议。”
“——何娘子的性情能屈能伸,圆滑周全,定然不会和淑妃娘子一样同太后、皇后正面冲突,又生性良善做过母亲,可斡旋为官家保护后嗣,以及众宫妃。”
太妃不由深深地看了苏缦一眼,“且姐姐正因崇寿公主死于皇后之手缺乏交待补偿何氏,你想了许多——倒是、很聪明。”
苏缦低头再度行了一礼道:“臣妾只是劝谏,关键如何,还是要看太妃娘娘。”
太妃注视着眼前的苏缦,她聪明、可以洞察众人的心意,又对局势分析得透彻至极,能屈能伸明明是她才对,隐约中,她仿佛看到多年之前出现在王府的一道身影,同样的美丽,同样的果敢。
太妃垂眸道:“一会儿侍女过来送龙凤小团茶,你喝过茶后,天黑下来,便和思悟一道坐檐子回去罢。”
苏缦唇边露出丝丝淡笑,颔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