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祉答道:“只说了此事,并未详细上奏,那些谏官和我提拔的臣子不会轻易允诺,还有老王公在,万不得已,朕的身世之秘也是可以逼使大娘娘退后一步。”
苏缦心知,赵祉已经在想自己的应对之策。
到了这一步,赵祉这里泛怵,太后那里也是。
武皇有底气登基,李氏后代子孙皆为她的孙辈,即便如此,为了她自己的梦想,她付出的代价是武氏一族不免在荣贵之后被清洗,而太后,欲承此重,即便当下成功,未来也必将付出代价。
赵祉迟迟不与太后撕破脸,而是选择蛰伏、循序渐近,一方面有他的帝王心术,另一方面太后并未等闲之辈。
倘若一朝不慎,冲破平衡之天平,若是太后成,当下首当其冲必然是赵祉,随后,是整个俞氏宗亲被赵氏宗亲反扑,太后若陨,此事必然生发。
若太后败,而太后非赵祉生母之事也会被放大,一个掀起夺位动乱的太后,她身后的俞氏连同她自己都会不保。
即便太后朝堂耕耘多年,她也不得慎重思量。
赵祉身为名正言顺的先皇太子、昭国皇帝,他手下之人不会允许他退,一个让位给太后做皇帝的前皇帝,亲子倒也罢了,非亲生之子,历数过往种种,什么下场,不必言说。
可太后又有自己身穿帝王衮服傲视朝堂的雄心,于先皇病重时便执掌朝政,十多年过去,皇帝不再年幼,太后不舍权柄,到底在年少初登基时齐心协作铲除权臣的母子不得不走到了对立面。
她相信,这一点太后、赵祉都不会不清楚。
苏缦握上了赵祉的手背,“官家别担心,臣妾会为官家想到办法的。”
赵祉眼中蕴藏些许笑意,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背,“若没有,朕不怪你,这本也该是朕去处理的事情。”
苏缦一笑,赵祉的吻轻轻落在她面颊边,揽过她的腰一同坐在案后的软榻处,轻握住她的手,一起临摹手中的飞白书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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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贵妃出宫那日,苏缦过来相送,宫女说王美人已经来之前送别过俞贵妃,不忍再继续亲眼目睹俞贵妃离开,便未来相送,除此之外,来送俞贵妃的再无旁人。
俞贵妃挑起车帘子,眼中透出些许诧异来,苏缦缓缓一笑,俞贵妃眼中不怒不喜。
俞贵妃叫停了车夫,苏缦上了马车,朝她欠身一礼道:“贵妃娘子——”
俞贵妃微一颔首,“没想到是你来送我,本以为姑母当众惩戒于我,除了婤儿,没有人再肯同我往来。”
苏缦笑道:“娘子不曾疑心是我,我自然敢来送娘子。”
俞贵妃眸光微动,渐渐趋于平淡,“苏娘子,你来寻我,是有什么疑问罢?”
苏缦颔首道:“我想问贵妃娘子,为何要害朱充仪?朱充仪与你并无愁怨,你也并非是那等嗜杀之人。”
俞贵妃轻轻一笑,“其实我早已手沾血腥,为姑母做事,暗中害死张美人、臧美人,赶走了淑妃娘子,还有净妃——你竟说我不是个嗜杀之人——”
苏缦眸光透出几分认真道:“娘子温和沉静,只是身在权力漩涡,不得不有所决断。”
俞贵妃眼中流露几分赞许,“你是个极好的人——与宫中大多的人都不一样。”
苏缦客套一句,“娘子谬赞。”
俞贵妃立即道:“你问我为何要害朱充仪——明着看起来是我与皇后一样嫉妒宫妃,其实我和她并不一样,我不喜欢害人,朱充仪的孩子倘若是官家的孩子,纵然他的母妃与我并非一路,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不会害他。”
苏缦神色微怔,“娘子是说——”
俞贵妃鬓发边的木兰花盘青雀金步摇微晃,她颔首继续道:“朱充仪和掌管御马直孙廷真的事我也知道,朱充仪早产了两个月,但我去翰林院医官局详查过她的脉案,她刚好怀孕前两个月身体已经葵水未至,而那时孙廷真被调回来刚好有两个月,她的孩子是孙廷真的,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官家不知,我也要除掉鸠占鹊巢之子。”
苏缦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问道:“娘子会将此事告知官家吗?”
这时,俞贵妃忽然呕吐了几声,苏缦探身握住俞贵妃的手腕,感知其中脉象,眼皮一动,眸光清冽,“俞娘子,我帮你一个忙,你可否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俞贵妃一愣,错愕地看向她,眸光透出几分错杂的斑驳来。
苏缦直接了当道:“你已经怀了孕,不想就此离开罢?我会帮你,重回宫中,但方才的交易,可否?”
眼前女子眼中的坚韧果决几乎令注目于她的人都会不由失神,若说之前她怀疑苏娘子,现在也是确信她在仁明殿所说并无虚言。
俞贵妃眼中洇出些许复杂交织的情绪来,有乍闻喜讯的欢色,还有对她肯出手相帮的惊诧,也许还有别的关于她对朱充仪的维护之情,最终,她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