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所说吾之卑贱便是如此,可即便如此,十七岁的先皇还是喜欢上了吾,那时可没有这般的遮掩,后来太皇不满,我们分开了十五年,再后来他算计自己的兄长们当上皇帝,就是为了把吾接进宫中,他身体不好,莱国公劝他御驾亲征,他不愿意去,吾同他说要去,他便去了,他害怕自己无法管理好偌大的大昭,吾同他说,不要害怕,吾会跟他一起扛着所有的困难、险阻。”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来,看向苏缦道:“先皇对吾极好,予吾一生深情,更是、将后位予吾,莱国公勾结内侍意图废后,他以为太子参与,便要杖太子二十杖,太子年幼,但吾知道——他是知自己身体已到强弩之末,怕太子、不肯厚待于吾,这才要杖责以示惩戒。”
“先皇不算一个勇敢无匹的人,病重感到孤弱的那几年他屡屡不顾群臣劝谏相信方士天书之说,只是害怕自己无力控制维持局面,托于神鬼之说希望国中如一,那时,吾也陪着他。”
苏缦开口道:“但也正是先皇去逝之后,存放天书的玉清昭应宫无缘无故纵火。”
太后笑道:“不错,那些东西于国中无益,又是劳民伤财之证据,吾将其烧毁,震慑反对吾的官员,顺应天下民心,不好吗?”
苏缦怔住,太后承认,是自己做的。
太后与先皇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明明知道先皇做的不对,但她还是陪着他一起。
太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而道:“女人这一生不是要成为心上之人、父母长者想象的样子,而是要成为自己的模样,吾爱先皇,先皇也会为了子嗣临幸他人,吾爱父母,但出身贫寒的父母当年也会为了弟弟束脩进学甚至逼迫吾嫁给老头冲喜,外人说什么先皇对吾有恩,吾便只能辅政不得沾染权柄半分——”
“这世上居于众人之上的机会不多,吾活着,便是要证明这世人妄想以贵贱、男女、尊卑、恩义规训,却发现于吾身上根本无法做到,世上女子之才多困于帷幄之内兴叹不平自认命数如此只能慨叹不休,而朕这一生还是活出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说完,太后眼眸深邃而冷锐,透着苏缦即便在惊蛰园里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眼中哪怕是来了汴京之后贵女们眼中也没有的非凡光亮。
苏缦微一垂首,自己的模样?
太后娘娘的确是许多困于帷幄之内后宅之中的女子们所遥不可及的位置,后宅胜利的女子有近乎唯一的模板,有出息的子孙,有光耀的丈夫,而太后娘娘,从始至终,光耀无比的只有她自己。
心头久久震撼,即便因为俞琛她和太后隔着一层,却也不免因为她的话语而目眩几分。
苏缦怔怔道:“所以,这就是娘娘一定要做一个帝王的理由?——为了活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太后踱步走下玉阶,目光瞥向她一眼,径直往殿门处行走,“不,没有人能完全知道自己本来的模样,哪怕穷极一生,吾只是行到了此处而已,谁说的女子只配帷幄之中生儿育女,男子便天生厮杀疆场、提笔封侯?居于男子之上施行政令,为天下民生计,日后青史留名,亦不输前人——”
“最重要的是,拥有权力,可以让自己的命运不被他人决定。”
苏缦眼中清冷分明的瞳仁微晃,心中滋味复杂之时,便听见太后道:“可这世上的规训实在太多,它要人把自己藏进千篇一律的壳子里去,让人被规则驯服,臣服于前人所设的箩筐之内,即便吾在众人眼中执掌朝政十一年,依旧无法让他们消弭自己的偏见。”
苏缦迟疑道:“那大娘娘为何,还是选择退而求其次宗庙祭祀,而非称帝于天下?”
太后转首道:“你说的对,获得一切所想要的,都是有代价要交换,有时它们并不相等,可吾所想要的,始终只是帝王的权柄,所付出的却成血流之河,亦有与先皇不得同陵之可能。”
苏缦思衬半晌,进言道:“大娘娘可知,您与武皇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宗室人虽广众却之权势不如汉唐天下,官家是您亲子,俞家又是亲眷,娘娘您有一争之力。”
太后微微颔首,笑道:“是,看起来只有一步,可实际却不止一步,真做了同样的事,定然结果不尽相同,吾所要的是,继续下去,等俞婕妤生下孩子,倘若为男,便可以行那第二步。”
苏缦当即欠身道:“臣妾定会忠心为太后效力。”
太后虚扶了扶她,对苏缦笑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放心,吾可以让清怡做皇后,你自然,也做得。”
苏缦露出感动的神色,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定然是同郭皇后一般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