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缦垂首低语道:“官家让定王做知宗正寺,官家亲近定王,这样做代表他亲近宗亲,维护赵氏宗族,太后为什么支持苏佑和素未谋面的宗女慈媛,那是因为一旦允许了此事,就代表官家并不支持赵氏宗族,也不尊祖宗规训,会失去宗亲之心,太后更进一步,他坐稳这个位置便岌岌可危。”
繁景愣住,“为什么?不是宏安郡王自己决定将县主嫁给苏佑的吗?”
苏缦冷淡一笑,“宗亲这么多,私下是一回事,明面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地位就来自于祖宗规训,他们可以做,但不允许明面成形,一旦此事爆出,他们会要求必须按规矩来惩处,否则官家便会于宗室之中失心。”
繁景摇头道:“我不懂他们。”
苏缦继续穿针引线,“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不过也并非无规律可循。”
繁景思索了一会儿,忽地问道:“那官家若是依了定王的请,那姐姐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苏缦放下手中的绣样,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啜饮一口,转首道:“谁说是我让苏佑做了官?明明、做出授官的旨意,且能这样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太后,而是——官家,也只有他才能这样做。”
繁景霎时反应过来,唇齿微张,脸上露出一抹欢喜来,挽着苏缦的胳膊,首也靠在她肩头,“姐姐好聪明,官家他一定也胸有成竹,你们,真真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苏缦抬手抚过繁景的鬓发,想起云绮来,还有她们在惊蛰园的日子,一切都成了迷雾幻影一般,一吹而散,仿佛已经是前尘事。
*
文德殿
看着群臣争辩这桩婚姻的合理性,赵祉唇边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来,“肃静——”
刹那,殿中的声音平息下来,赵祉当即道:“朕以为,定王所说并无不妥,唯有授予苏佑平江府漕官之位却是与大娘娘所说一样,出自于朕的意思,愿惠及宸妃亲族的缘故。”
定王眼中先是高兴随即露出一丝错愕来,便听见他的皇兄道:“朕身为赵氏宗族,是天下之主,亦是宗亲之长,祖宗法度不可轻易违背,定王所说合乎法理,闻喜县主和苏佑的婚事发生于未授官之前,此桩婚事无效,宏安郡王将宗室女嫁予商贾子,不符合宗室通婚的规矩,降宏安郡王为郡公,削去其食邑俸禄一半,宗室女慈媛由宗正寺的人从苏家接回后于洞真宫修道。”
“至于定王所说彻查州府受贿之事,便交由有司详查。”
“商贾苏怀心无法度,为其子聘娶宗女,就罚没其家产一半充公便是。”
定王愣住,皇兄竟然将赐予苏佑官职揽到自己身上?
定王攥紧了袖下的拳头,百官之中原本已经流汗的苏顼缓过一口气来,依着宸妃的得宠,虽然他想到官家会维护宸妃和她背后的苏家,但是定王这一番弹劾之词句句不留情面,臣工之间的激烈争辩让他生怕揪出他为包婆子和同安郡主、宸妃暗中款曲之事。
定王当真是狠极了,当年的事还抓住不放,非要让他和苏宸妃因此获罪,苏顼心头的怒火蹭蹭上涨,却因为定王是官家之弟感到无可奈何。
太后瞥向赵祉,心中升起一丝怀疑,他宠爱宸妃,难道不该为宸妃的娘家人说话?——倘若他允许了这桩婚事,于宗室心中必然失心,为何反倒同意了定王所请?
太后不由地垂眸看了眼定王,任太仪的儿子,当真是随了他母亲,过去争宠想着违逆她,现在她的儿子也是、坏她的事。
赵祉随后看向群臣,“可还有异议?”
众臣随即道:“官家英明——”
定王也只好拱手道:“官家英明——”
珠帘之后的太后看着眼前众臣朝赵祉拜服的样子,心中一阵恍惚,转首看向这个已经褪去少年稚嫩的孩子,很快,侄女俞婕妤也会为他诞下子嗣,难道她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好短暂。
太后摇了摇头,不,她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手掌权柄,先皇给予她裁量一切军国重事之权,这权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
太后起身离开宝座,江德明搀扶着她从后头离开,赵祉便也起身道:“恭送大娘娘——”
赵祉回首看向百官退散之中唯有站着同柱子一般的定王,“同朕回福宁殿,朕有话同你说。”
定王回过神,神情复杂,面色逐渐变得平静道:“是,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