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昀转身回了桌案的椅上就座,换了茶来饮,“噢?”
苏审言微微眯眼,只觉得林兄的举止和他那位在宫中当宸妃的妹妹在某些时候颇为相似,不过也是这样想一瞬,便坐回去同林景昀道:“五妹妹她因为定王之前当众弹劾宫中宸妃和我苏府的事回了家中居住,据我所说,定王后宅里就一个王妃和我这位妹妹,但是五妹妹也不得宠,她前几回待久了也是王妃过来问的。”
“——我瞅着,那位定王殿下真是吃饱了没事干,非要同宸妃娘子做对,之前宸妃娘子做太后祭祀宗庙的终献,都被他驳斥过,看来他还是记恨当年的事。”
林景昀啜了口茶,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当年的事。
那年,他被逼娶公主,原以为是她嫁给定王,结果是苏云珠嫁给定王,反倒是她入了宫,他想,只要是如此,他便不是心如死灰。
九重宫阙,她为帝妃,那又如何?——他会守着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在一旁闷着不说话的苏德言忽然提及道:“昨个五妹妹本晚间随王妃来请的人走,用膳时候听大兄说你要回来打算请你回家中,便请推迟一日,毕竟那时竹门书斋你也做过她的先生,不知过会儿先生可否移步回苏府留居一晚?”
苏审言也笑道:“正是、正是,父亲也想见见你,林兄,可莫要推辞了——我们家中人都很是想念你。”
林景昀思及心中之事,便敬谢不敏道:“多谢侍郎和二位同袍的美意,不过我已经有人邀约,便在此宴请之后,不好拒绝,只能婉拒,改日之后我必定登门拜访。”
闻言,苏审言眸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转换笑颜,不在意道:“无妨、无妨,既然林兄已经有约,定然是从前相识多年的旧识,我家随时恭候林兄到来。”
苏德言眼中透出一丝紧张,忽地站起身走到临街窗下,指着外头道:“芬儿姑娘!”
苏审言一愣,站起身,拿着腰间折扇疾步推开苏德言,张望着楼下街巷,“哪里哪里?”
苏德言结巴道:“刚才——刚才还在的。”
苏审言随即朝林景昀拱手道:“不好意思林兄,我与那佳人有约,你这里有德言招待便是,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林景昀浅淡一笑,端起茶盏道:“好——”
待苏审言阖门声响起,苏德言露出一抹憨笑道:“林先生,芬儿姑娘是桃花洞的红妓,大兄正追捧、她,所以心中急切,这才着急离开,不过没关系的,德言在这里也能陪先生说话。”
林景昀知道,苏德言的性情比苏审言这样的油滑浮躁要好得多,他其实也更喜欢同苏德言说话。
但是方才苏德言刻意支开苏审言的行为他也看在眼里,林景昀看着案上的金齑鱼脍、鸡虾二蕈、三鲜棋子、荔枝腰子,最终筷箸挪到一盘洗手蟹上,端上来前已经给掰开了,在源州青桐山上河流里常见的便是蟹。
蟹肉放入唇齿,再也不是从前的味道,林景昀淡声道:“德言,你可同我有什么话要说么?”
苏德言眼中躲闪几下,却拿起酒盏给林景昀的瓷盏添上,俯身端到他面前方才坐下道:“先生,你此番回来,嘉德长公主她一定很高兴罢。”
林景昀神色一怔,抬眸深视苏德言,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神往之色,随即林景昀便垂眸作出不解其意的语调,“噢?我还未曾收到邀约,不过,当年我拒婚之事已经让公主她恨之入骨,我回来,公主不拿刀砍我,便是一件得饶人的恩典。”
苏德言眼中果然露出几分欣喜,“公主已经寡居数年,如今虽已经三十有余,却依旧美貌端华,且是太后独女,实在可惜,情感之事难能勉强,不过当年两位若是情投意合,公主她也必定不会因为擅权之事受人弹劾不得入宫寂寞幽居了——”
林景昀拿起自己的茶盏啜了口饮尽,“倘若公主肯再嫁旁人也是不晚的,既然公主不得入宫,必定宫外宅邸寂寞,有新人伴随左右、身体力行、温言关切,必然公主也肯起心动念,再议二嫁之事,太后心疼公主,也会允许如此。”
苏德言心头喜悦上涌,一别三年,他见林景昀归来一身素衣襕袍,犹如莲花君子,不自觉就心生羞惭,此刻林景昀所说之言便如同甘霖一般,让他生出了别样的期许。
苏德言当即起身道:“多谢先生赐教。”
林景昀也起身按住他拱手行礼的手背道:“不必言谢,我与公主并没有什么瓜葛,你尽可放心,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你在此好好欣赏歌舞罢。”
没等苏德言说话,林景昀便离开了雅间。
沿着一排灯廊下而下时,舞坊中的侍应人过来执手礼道:“我家主人有请,还请林大人一叙——”。